“来,王科长。”
“看一下这是什么东西。”
诃耶茵尔随手一抛。
“哐当。”
一个严重变形、还沾着几丝焦黑痕迹的机械底盘,砸在工作台上。
她拉过一把椅子,姿态慵懒地靠在椅背上,坐在了“王江洺”对面。
深层储备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凃希提瓦这会儿已经被她打发去准备晚饭了。
史洛斯人不需要吃饭,但皮囊偶尔还是需要补充一点营养物质。
主要是,她不想让其他人听到接下来的谈话。
王江洺拿起旁边的一把电磁起子,凑到工作台前,仔细端详起这个破损的机械底盘。
他今年看起来三十岁出头,戴着一副厚重的护目镜。
作为“不灭号”上权限最高的人类工程师,王江洺的来历,其实有些特殊。
在脑海深处模糊的记忆里,王江洺曾是联邦远郊星区,某个蜂巢世界的八级工。
一辈子兢兢业业,每天在流水线上打着螺丝。
经营着自己的小家庭,娶了一个年轻漂亮的老婆,还有两个可爱的小棉袄。
远郊星区这地方,在联邦时代算是比较特别的存在。
联邦政府对远郊不征税,也不怎么管,只要求你自己把日子过好就行。
所以,远郊人民的幸福指数,高度仰仗当地执政官的素质。
虽说有快子网在天上盯着,但这玩意毕竟是死的,真正的椰芯家有大把手段绕开监管,在地方上作威作福。
好在,王江洺的运气不错。
他们世界的执政官,是个好人…超级大好人。
政策开明,福利拉满,把整个星球打理得井井有条。
王江洺从来没见过只存在于快子网上的铁人,也没亲眼见过联邦舰队长什么样子。
每天下班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日子过得相当滋润,幸福美满。
直到后来,旧夜时代降临。
亚空间风暴席卷银河,星际航线疯了似的断裂。
当那位执政官确认了快子网全线崩溃、联邦政府彻底瘫痪之后。
他立刻调度了全星球的产能,无视一切联邦法案,私自组建了一支移民舰队,
把所有平民都塞上了船,送他们离开这个即将成为死地的地方。
王江洺到现在都还记得那支舰队的样子。
由于缺乏军工技术,移民船的主炮居然是——
宏炮和标准光矛!!
你能想象吗?
在一个拥有奇点武器和寂灭护盾的时代,居然有星舰还在使用依赖火药推进的实体炮弹!
离大谱!
执政官没有上船,而是选择留了下来,与自己的星球共存亡。
而这支满载着希望的难民舰队,驶入深空后没多久。
就被截停了。
截他们的,是一个远比他们强大无数倍的远古文明。
远古文明没有杀他们。
反而利用极度发达的“生体克隆”技术和“记忆梭子”技术,延续了这批旧夜遗民的寿命。
必须澄清的是,这并不是说王江洺现在已经有一万多岁了。
远古文明非常清楚,碳基生命的大脑容量是有限的。
如果活得太久,海量记忆淤积在脑海里,必然会产生不可控的精神变异。
每当他们的皮囊彻底损毁、衰老之后。
远古文明就会给他们换上一具新的克隆体,并利用记忆梭子,对他们的记忆进行重置。
只保留核心工程技术、基础常识,然后让他们继续干活。
王江洺在生理年龄和认知上,依然觉得自己是个三十岁出头的小年轻。
以上这些,都是王江洺通过一些零碎的线索,自己推断出来的。
远古文明们从来没有限制过他们对这些事情进行揣测。
细节上可能有所偏差,比如那支截停他们的舰队到底长什么样。
但总体而言,王江洺觉得大差不差。
他现在的工作,就是带领着工程师团队,为远古文明维护设备,研究他们看不懂的远古造物。
人在深空,混口饭吃罢了。
“好,我看看。”
王江洺推了推护目镜,在这块破损严重的底盘上刮刮敲敲。
底盘看着很粗糙啊……
外壳上到处都是划痕和锈迹,就像是在废品堆里放了几百年一样。
但这材料硬度……
王江洺用电磁起子钻了一下,起子头直冒火星,愣是没钻进去多深。
不符合常理!
他换了个角度,拆开了几块严重变形的装甲板。
里面的结构露了出来。
王江洺的呼吸稍微停滞了一下。
管线排布十分精巧!
伺服电机的集成度非常高,采用全封闭内循环设计。
这做工,这技术含量,完全不是外表看起来的那么粗糙!
也就是说……
这个外壳是故意做成这样的?
为什么?
难道说……
王江洺下意识地抬起眼,瞥了一眼坐在对面的诃耶茵尔。
诃耶茵尔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嗯?”她挑了挑眉,语气听不出喜怒。
“没什么,女士。”
王江洺赶紧收回视线,故作镇静,继续低头拆解。
难道说,这是迷彩吗?
为了在某种特定的环境下伪装成太空垃圾、废旧零件?
这说明这玩意是个专职侦察的设备,而且制造它的人反侦察意识极强。
王江洺手脚麻利,很快就将底盘完全拆开了。
虽然大部分核心元件都已经融成一团,但还是能看出些许端倪。
他拿起子指着其中一组严重变形、焦黑一片的接口,向诃耶茵尔指认:
“女士,请看这个。”
诃耶茵尔稍微凑近了一点,看了一眼那个黑乎乎的疙瘩。
“NCP-7/A,MIL-DTL-38999,裸金属接口规范。”
“这是一种军用级基础数据接口组,适用于大多数系列的低级自律核心。”
“多少针?”
诃耶茵尔显然对这方面也懂一些,直接问到了关键。
“76针。”王江洺即答。
他用起子拨开几根已经碳化的线缆。
“女士您看,这里,到这里。”
“A1到A8针组,以前核心供电总线就在这里,现在全烧了。”
针脚完全熔毁,周围的绝缘层碳化得非常厉害。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短路过载。
诃耶茵尔敏锐地听出了不对劲的地方。
“通信栈呢?”她追问道。
“心跳字是多少?有没有看门狗?”
心跳字,设备与母网保持联络的关键信号。
看门狗,则是防止系统死机、强制重启的底层程序。
如果这台设备有这些东西,就意味着它随时可能在向外界发送坐标。
“有。”
王江洺点了点头,但随即话锋一转。
“但是已经坏了。”
“您看这个发信端的功率模块,彻底烧穿了。”
“女士您放心,它绝对发不出任何求救和定位信号了。”
听到这话,诃耶茵尔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
还好,没漏坐标。
“那依你判断,”诃耶茵尔看着这堆废铁,问道,“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