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张述桐看了自己一眼,镜子中的男人眉宇冷峻,线条分明的脸坚硬如石头,他铿锵挂档,驶离车位。
自动挡的车子连傻瓜都会开,左边刹车右边油门,那一次老宋的担心显然是多余的,不过假如他昨晚有心情观察一下对方的爱车,会发现身下的座驾很是眼熟,连车头的刮蹭都分毫不差。
但他没时间仔细观察了,张述桐踩下油门,车子扬长而去。
很快他疾驰在一条环湖公路上,昨天行经这里时已经很晚了,直到这一刻张述桐才看清了岸边的风光,天空碧蓝如水洗,风吹过来,云朵在水面上轻轻荡漾着。
很久以前他幻想过一场最好的约会该是什么样子,应该是开着一辆心爱的车,行驶在布满落叶的小路上,风慵懒地吹过头发和脸颊,将胳膊搭在车窗上正合时宜。
可现在他双手将方向盘紧握,在车流中一刻不停地穿梭着,已经是快到十一点了,今天这条环湖公路上的车并不少,不知道是不是来郊游的旅客,
没有时间再给他一点点准备,生命中的大多数事本就来得猝不及防。
上午十一点整,张述桐准时在别墅前停下车子,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女孩正在门口顾盼,让张述桐意外的是顾秋绵居然没有迟到,他本已做好了在楼下等她慢慢化妆的准备。
即便如此,她今天依然漂亮极了,脸上的妆容看不出一丝仓促的痕迹。她没有再穿那身凌厉的套裙了,而是一身晚礼服裙,缎带在她腰后扎成一个蝴蝶结,很少见她穿洁白的颜色,似乎不是精心挑选好的结果,而是早就决定要穿这条裙子,正式得和“约会”这两个字有些格格不入。
她的唇,她的脸,还有她的眼睛看起来是那么的明媚,就像山林间开满了五彩的花儿,随时要跳出一只小鹿来。
“怎么了?”
顾秋绵下意识捋起耳边的发丝。
“好漂亮。”
张述桐由衷地赞叹。
现在他大大方方地端详着顾秋绵的脸,像是要把她最漂亮的样子印在脑海深处。
“我哪次不漂亮?”谁知顾秋绵傲然道。
“一直都很漂亮。”张述桐自知失言,用力点了点头。
“换我开车吧,想好去哪了么……”
“已经订好了。”
“是吗?”顾秋绵微微吃惊道。
“还有这个。”
说完张述桐变魔术般从后座捞过一捧鲜花,九十九朵娇嫩欲滴的玫瑰含苞怒放。
顾秋绵将花接过,轻轻嗅了嗅,眉眼弯了起来:
“惊喜!”
“一点也不惊喜,”张述桐却认真地纠正,“是早就该做的事情。”
“早就该做?”
“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在想了,还在上学的时候。如果在一个冬天离家出走,无论有多少人找我们,都要悄悄带你坐船去市里,如果还有人追就沿着那条环湖公路走到日落,走累了要去最好的餐厅吃饭,等他们再追去餐厅我们已经捡好了游乐场的门票,藏在摩天轮上对着钟楼拍照……”
这些话已经想说很久了,可从前想说的时候那个人已经不在了,等她再度出现时似乎又没了说的必要,那段几乎每个字都渗着血的话恐怕在别人耳中不像畅想,更像是对过往的悔恨,可无论它是什么都已经太晚了,所以张述桐闭上了嘴巴,只是盯着前方的路面,慢慢地说:
“而不是躲在一家小旅馆里,更不会是地下。”
“可是我们没有离家出走过呀?”
顾秋绵不解地侧过脸,一抹发丝从她耳边滑落。
“所以直到今天才找到机会。”
然后张述桐不再说话了,他需要专心致志地开车,市中心正是最拥堵的时候,真正的恶仗还在后面,他担心顾秋绵坐得无聊,便拿起一张碟片放进收音机里,居然是首熟悉的老歌,淡淡的往事在他心中发酵着,时至今日他已经想不起在哪里听过这首歌,却能凭着记忆轻声哼唱:
“有没有那么一朵玫瑰,永远不凋谢,永远骄傲和完美,永远不妥协……”
也许对一个男人而言他的全世界就是这么简单,副驾驶上坐着一个女孩,音响里放着一首很棒的歌,他们在一家同样很棒的餐厅里订好了位置,正在去往那里的路上。
杜康口中的旋转餐厅位于通讯大厦的顶部,整座城市最高的建筑的最顶层,尖塔似的顶部直没云端,整座餐厅坐落于一个环形的电动转台上,也是因此他预订了午餐而非晚餐,晴朗的时日里,靠窗的位置甚至排到了一个月以后,被誉为爱情诞生的圣地。
地面的停车场上已经看不到一个空位了,这座大厦建成的时间太久,在它建成的年代还没有地下停车场,这也就意味着他们需要把车停在两条街外的商业广场。
张述桐挂上倒档,距离十二点只差十几分钟,眼看无论如何都无法提前落座,顾秋绵忽然指着前方说:
“好幸运!”
难怪她会惊呼,右前方一辆MPV遮住了两人的视线,可它后面的角落里还藏着一个不起眼的停车位,冥冥之中犹如天意。
他们顺利地停下车子,张述桐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有些生疏地伸出手,虚护住顾秋绵的头顶,这还是他平生以来第一次做这种事,自觉笨拙极了,他还知道顾秋绵笑点很低,如果这时笑弯了腰会让人有些窘迫,可顾秋绵非但没有笑,反而主动将手递到了他的手心里,动作轻柔却不失郑重,像极了从车驾上走下来的公主。
只是在两人看不到的地方、宝马车的后视镜里,三个鬼鬼祟祟的人影正紧盯着他们,直到两人笑意盈盈地走下车子,才互相击掌,长长舒了口气。
“拥抱没有,只剩下车位了,哥们,”杜康喃喃道,“接下来就看你自己了。”
张述桐伸出手臂,让顾秋绵挽在上面,她今天穿了高跟的鞋子,露着素白的脚面,看起来很冷但也很美,一身盛装是对顾秋绵最好的形容,从头到脚都美得不可方物,有那么一个瞬间,他觉得顾秋绵是为了自己才这么打扮的,起码在今天,身边的女孩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女孩。
可这样的感觉并不轻松,他需要花些力气才能直起腰背,像踏上战场那样迈开脚步。
他们乘上观光电梯了,一路坐到顶楼,彼此牵着手却不说话,在电梯门开合之前,安静的厢体内,他们在玻璃的倒影上望着彼此的脸,张述桐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顾秋绵的浓密睫毛则微微闪动着,好像要去做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最终张述桐笑笑:
“还有什么吩咐吗?”
顾秋绵用手指拭去了他额角的汗珠:
“今天都要帅气一点。”
她轻声说。
电梯门打开了。
走出去的那一刹那,便有穿着黑色马甲的侍者围了上来,可不等张述桐报出姓名,对方便引着两人向座位走去,一切都像早就安排好的、一切都像是演习了无数次,连张述桐都想不到自己会这么熟练,有人叫他帅气一点,于是他打了个响指,侍者便微微躬身离开。
他们品尝着餐前的气泡酒,欣赏着这座城市的风景。
“我是第一次来这里。”顾秋绵撑着脸说。
“第一次?”
“上学的时候带你去过另一家餐厅,恰好他们拿错了餐前酒,你什么都不说只是喝酒,结果不等上菜你就喝醉了。”
“怪不得没印象了,后来呢?”
“然后啊,吃完了饭你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还让我不要睁开眼看。”说着她蒙住眼睛,偷偷从指缝里露出那双眸子,“但你都喝醉了怎么知道我有没有偷看?”
“其实你早就清楚了?”
“当然,你就带我在街上走着,我让你走慢一点,小心前面的路灯,你还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第一次约会就那么狼狈啊。”张述桐不由汗颜。
她忍不住笑起来:
“然后我说看车啊,你说现在是绿灯,后来车子多了,我让你好好看路,可你忽然把我的手松开了,那时候我真的闭上了眼,还以为是恶作剧,结果你真的傻乎乎地走了,过了一会儿才支支吾吾地说,以为碰到了一个朋友。”
张述桐闻言愣了愣,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是个很糟糕的笑话,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