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域边陲,天断峡谷。
一轮血月悬于中天,月色赤红如血,似被人以巨力攥挤,生生逼出的鲜血一般。
可这漫天红月之光,却偏偏透不进天断峡谷半分。
那峡谷绵延不知多少万,里,不见首尾,便如上古天神以神兵利刃,硬生生在大地之上劈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裂口,将整片天地分作了两半。
月色漫到崖边,便如被一道无形屏障生生截断,竟再不敢往峡谷之中渗入分毫。
峡谷之内,唯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漆黑。
这黑绝非寻常夜色,而是沉凝厚重到了极处的晦冥,稠如千年不化的积墨,自渊底深处不住翻涌上来,任你崖壁嶙峋、乱石突兀、枯树横斜,尽数被这浓黑吞噬其中,连半分轮廓也瞧不见。
立在崖边向下望去,唯见一片无底深渊,黑茫茫的瞧不见半分物事,只听得罡风自渊底卷将上来,呜呜作响。
可这风声却又绝非寻常山风,倒似那深渊极深之处,有什么洪荒异物在缓缓吐纳喘息一般。
偶有崖边碎石被风卷落,坠入深渊之中,竟连半分落地回响也无,诡异可怖。
忽有一阵风过。
两道身影倏然现身,立于距天断峡谷百余丈之处。
正是化名林北、林曦的楚凡与昭华郡主。
二人只随秦仲回天玄宗走了个过场,录入宗门名册,成了秦仲座下亲传弟子。
到了夜间,楚凡便令秦仲寻了个“往灵幽谷采集幽涧草,淬炼肉身”的试炼任务,名正言顺离开了天玄宗。
如今二人已然断定,丁戬与林月,大概率不在天玄宗山门之内。
天玄宗内有第九境强者坐镇,二人既不便放开手脚修炼,亦不能随意铺开神识查探,稍有不慎便会暴露身份。
思来想去,便来至这天断峡谷边缘,欲守株待兔,等那些与拜月教、与封印之地有牵扯的天玄宗高层,自投罗网。
据先前情报,那处封印之地是在万妖之国境内。
天玄宗的人若要前往那封印之地,必经这天断峡谷。
这天断峡谷,乃是真正意义上的人族与妖族分界线。
峡谷之北,是人族大炎王朝的疆土。
跨过这深不见底的峡谷,往南便是万妖之国的广袤疆域。
楚凡早已将神识铺展,如一张无形大网,将方圆四百里内一草一木尽皆纳入眼底。
纵是一只蝼蚁爬过,亦逃不过他的探查。
可他的神识,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渗透进眼前这方深渊。
此处天地灵机,乱到了极致。
峡谷上空,密密麻麻布满了无形的灵机旋涡,一道叠着一道,一层裹着一层。
似无数把无形利刃,在虚空中无休无止地搅动。
磅礴天地灵机被撕碎后又绞合,绞合复又撕碎,化作一股股狂暴无序的乱流。
无方向,无规律,只一味翻卷咆哮,似要将一切闯入者,尽数绞为齑粉。
即便是轮回境以上的修士,欲从此处飞渡峡谷,亦需将神识绷至极致,灵觉全开,小心翼翼缓缓挪动——稍有不慎,便会被狂暴灵机乱流瞬间拽入深渊。
一旦被拽下,便再无踪迹。
数千年来,坠入这天断峡谷的修士、妖族,无一人能活着走出来。
而这深渊之中,埋藏最多的,便是妖族的累累白骨。
楚凡与昭华郡主未敢靠近峡谷,可即便隔着百丈之距,二人仍能清晰感知到,那陡峭崖壁深处,压着一股极古旧、极霸道的气息。
那气息凌厉霸道,似一把磨得雪亮的利刃,紧紧贴着骨血,带着刺骨寒意。
它自极深谷底渗上,穿透层层坚硬岩石,穿过被搅得支离破碎的灵机乱流,渗至崖边时,已淡得几乎难辨,却实实在在存在,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立得久了,楚凡只觉眉心隐隐发寒。
那是刀意……
精纯至极致,霸道至极致,亦厚重至极致的刀意!
那刀意仿佛化作无数把无形细刀,散落于峡谷中每一缕天地灵机之内。
在他感知中,此处的灵机,便是刀!
锋利无匹的刀!
传说八千多年前,第一代武圣,率领人族先贤抗击妖族入侵,连斩妖族十二位妖君,将妖族大军彻底逐回南疆。
之后,他便在这片大地上,劈出了这惊世骇俗的一刀。
那一刀落下,大地开裂,便有了这条横亘万里的天断峡谷。
“以此为界。妖族过线者,杀无赦。”
武圣留下此言,便转身离去。
可那一刀的惊世刀意,却留存了下来。
八千余年风雨流转,当年劈开大地的刀意非但未曾消散,反倒沉至峡谷最深处,融入每一块岩石,伏于每一缕灵机之中。
似一头沉睡万年的凶兽,它的每一次呼吸,便是峡谷中那些无休无止的灵机旋涡。
人族修士走过崖边,那刀意只沉甸甸压着,如一把悬于头顶却迟迟未落的利刃,似在无声提醒,此处是界限,是禁地。
可若有妖族妖力,现身峡谷附近……
那便不再是压制。
是斩!
斩尽杀绝!
魂飞魄散!
也正因如此,这条绵延万里的人妖分界线,未驻一兵一卒。
沧澜州镇魔司,亦在两千三百里外。
非是不想守,实是根本无需守。
血月仍在缓缓攀升,猩红光芒将崖边乱石染得如浸了陈年铁锈,连地上枯草,都透着诡异暗红。
峡谷中的黑,似比先前更浓了。
连渊底卷来的风声都弱了下去,只剩灵机旋涡绞动时,发出极细极尖的声响,似无数把小刀,在石上一下下慢慢研磨,听得人头皮发麻。
楚凡收回望向深渊的目光,转身朝东面望去。
在他铺展的神识覆盖中,往东八百余丈的山壁上,有一处背风的天然洞穴,隐蔽干燥,正可用来藏身。
他对昭华郡主微微颔首,二人身形同时一晃,如两道清风,悄无声息飞落至洞穴之外。
楚凡四下一扫,确认周遭无任何耳目,亦无阵法禁制痕迹,随即指尖神力微动,催动“鬼影千幻”之术。
两道与他一模一样的分身,倏然显现。
随即,他从须弥戒中取出一堆莹白剔透的灵玉,每块灵玉巴掌大小,在夜色中泛着淡淡微光。
两具分身接过灵玉,身形晃处,便如鬼魅般在山林间穿梭来去,依着早已算定的方位,将一块块灵玉分毫不差地嵌入山石缝隙、地面土中,动作干净利落,竟无半分多余声息。
楚凡本尊当即浮空而立,双手不住掐动法诀,指尖光华流转,一道道玄奥繁复的符文应手而出,悄无声息地融入四散排布的灵玉之中,与分身布下的阵基隐隐相合,遥相呼应。
这天断山脉与天玄宗相隔极近,算来不过五百余里路程。
若是在此地与天玄宗第九境的顶尖强者激斗,双方交手爆发的元炁波动,定要在瞬息之间,便被天玄宗深处闭关潜修的那些老怪物察觉。
楚凡虽自负如今修为,足可硬撼第九境三重天的绝顶高手.
可能否将对方稳稳斩杀、不留半分后患,心中却也并无十足把握。
更何况天玄宗的宗主天玄真人,修为早已臻至第九境四重天的骇人境界!
楚凡自然不愿在此时,便与这等修为深不可测的存在正面硬撼。
此番前来,最要紧的头等大事,乃是寻到丁戬与林月二人的下落,以及查探清楚万妖之国那处封印之地的位置。
旁的枝节,断不能乱了大局。
昭华郡主立在石洞洞口一侧,静静瞧着楚凡凝神布阵的身影,一言不发。
清冷的月光洒落在他挺拔的侧脸上,轮廓冷硬如刀削,一双眸子专注凝定,指尖符文流转不休,周身竟自带着一股沉稳笃定、令人心安的力量。
她静静瞧了片刻,这才轻步走入洞内,在一块青石上盘膝坐定。
然后自须弥戒中,取出了在晨曦谷采得的那株千年麒麟血芝。
她指尖捏着芝身,以随身玉刀轻轻切下一小块殷红如血的芝肉,缓缓送入了口中。
放眼天下修炼界,极少有人敢这般直接生吞千年份的天材地宝。
大凡高年份的灵药宝植,内里皆蕴含着极为狂暴的药力,更有不少难以祛除的杂质与毒素。
非得是百里冰那般精擅丹道的炼药师,以特制丹炉、独门手法炼制,去其糟粕,取其精华,炼成丹药之后,方能稳妥服用。
但昭华郡主,恰恰便是那少数能随意吞食高年份宝植之人。
自葬仙古城中塑就神晶,修炼“金刚伏魔功”至今,倏忽已过两载。
两载光阴,仗着“金刚伏魔功”与自身神力,再辅以各类锻体丹药、天材宝植,她与王一伊等人的肉身之坚,已达寻常武者难以企及之境。
依王延风所言,他们这群人,实则早已修成“金刚不灭身”。
只不过层次不及楚凡那般高深,那般变态罢了。
如今的昭华郡主,已能将一块“星核火源”吞入腹中两个多时辰,却毫发无伤。
按楚凡估算,她的“金刚不灭身”,当已修至第六层巅峰。
催动神力之后,以拳头硬砸上品古宝,已是轻而易举。
昭华郡主吃下那一小块麒麟血芝,浓郁温热的药力瞬时在腹内炸开,宛若一股暖流,遍淌四肢百骸。
她当即沉下心神,催动“金刚伏魔功”,调动体内神力,引导药力,一遍遍淬炼自身肉身与经脉。
半柱香功夫,倏忽即逝。
楚凡停下手来,身形一晃,便落于山洞口。
仓促之间布下的“十二都天魔煞阵”,并非完整之态。
但他布此阵,本非为了杀敌,而是为了屏蔽气机,掩盖阵内一切气息与动静。
即便是第九境强者从上空路过,也绝无可能察觉洞内任何异常。
楚凡未去打扰正在修炼的昭华郡主,只在她对面的青石上,盘腿坐了下来。
他从须弥戒中,取出那朵通体赤红、宛若岩浆凝聚而成的“熔岩火莲”。
火莲刚一现身,恐怖高温便瞬时弥漫开来,周遭空气都被烤得扭曲变形。
这股灼热气息,瞬时惊醒了正在修炼的昭华郡主。
她收了功法,睁开双眼,好奇地望向楚凡手中的“熔岩火莲”,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这朵火莲,她是知晓的。
前段时日,便是为了争夺这朵“熔岩火莲”,两位蛮族强者磐石与奔雷,被楚凡打成重伤。
而后来楚凡与蛮族公主赤玛的一战,亦是因这朵“熔岩火莲”而起。
她正望着,便见楚凡两指如剪,轻轻剪下一片莲瓣,随手放入口中。
那莲瓣入嘴的刹那,便似化作一团滚烫岩浆,顺着喉咙滑入腹中。
恐怖高温瞬时席卷楚凡全身,他裸露在外的肌肤,当即泛红,连发丝都似要被点燃。
可这般恐怖异状,只持续了短短数息,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楚凡的肌肤恢复如常色,连呼吸都未有半分紊乱,仿佛方才吞入的,不是一朵能烧穿山石的“熔岩火莲”,而只是一颗寻常果子。
昭华郡主望着这一幕,忍不住轻声开口,打破了洞内的寂静:“你说,天行去了北境蛮族,仗着那万古圣池锻体,日后能达何种境地?”
“他……当真会是蛮族未来的圣王吗?”
楚凡闻言,将“熔岩火莲”收回须弥戒,笑了笑道:“谁又知道呢。未来的蛮族圣王……”
“说实话,我也想不明白。蛮族素来排外,视血统为天,怎会甘愿选一个人族,做他们的圣王?”
“可赤玛为了让天行去北境,不惜与我签订主仆契约,以自身性命作保,立誓护天行周全。”
楚凡目光望向洞外血月,缓缓说道:“若赤玛看中的是旁人,诸如王延风,或是夏秋,我绝不肯让他们去冒这般风险。”
“但天行不同,他是身负大气运之人。”
“连古魔阿伊特拉斯都对他另眼相看,缚命长卷更是自动认主。”
“有蛮族万古圣池相助,或许等我们再相见时,他已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绝世强者了吧……”
昭华郡主闻言,展颜一笑,清丽眉眼在月光下柔和了许多,轻轻点了点头。
可聊完赵天行的话题,洞内便再度陷入寂静。
山风穿过洞口,发出呜呜轻响,二人皆未再言语,场面顿时生出几分微妙的尴尬。
昭华郡主飞快抬眼,瞥了楚凡一眼,又急忙低下头。
她指尖轻轻绞着衣角,连忙寻了个话题道:“对了,你方才在外面布下的阵法,便是当初在烬灭之墟中,用来对付火神阿塔拉斯的那座‘十二都天魔煞阵’吧?你……可以教我这阵法么?”
楚凡点了点头,笑道:“自然可以。稍后我便将这阵法的完整阵图与法诀,拓印于玉简中给你。”
“这阵法,是古魔思默特纳琳传予我的,乃是上古古魔族的镇族杀阵。”
“可惜思默特纳琳只剩一缕将散的残念,记忆早已崩碎不全,传予我的阵法,亦是残破之躯。”
“我自烬灭之墟出来后,耗费不少时日推演补全此阵,可如今卡在大成之境,已有一段时日了。”
“唯有将这阵法彻底推演完整,方能真正将这上古杀阵的威力,全然释放出来。”
“仅残破大阵,便已这般强悍吗?”昭华郡主一双美目瞪得浑圆,脸上写满难以置信。
她可是亲眼见过楚凡催动此阵杀敌的。
第一次,是在烬灭之墟中,楚凡以“金刚不灭身”承载大阵恐怖力量,最终以镇魔碑为锤,径直砸烂了古神阿塔拉斯的头颅;
第二次,是在汤家山庄,楚凡将第九境强者花何落诱入大阵之中,硬生生逼得那位冥渊宗太上长老,最终异化成魔;
这源自上古古魔族的大阵,仅残破之态,便有如此恐怖威力……
若楚凡能将其彻底推演补全,再以足够灵玉、甚至神兵布阵,怕是真能做到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楚凡笑了笑,未再多言,缓缓闭上了双眼。
他的意识沉入识海,扫了一眼面板上刷新的信息。
【技艺:咒渊七斩(未入门)进度:(0/100)(特性:无)】
【技艺:天刀诀(未入门)进度:(0/2000)(特性:无)】
【技艺:幽尸化神经(未入门)进度:(0/50)(特性:无)】
“咒渊七斩”,是他斩杀上官云之后,炼化咒渊刀所得的配套刀法。
虽名七斩,可每一斩都蕴藏数百种变化与招式,阴毒诡谲,诅咒噬魂,乃是顶尖刀法。
但“咒渊七斩”之强,也仅止于大炎王朝之内。
最多也就与大衍魔刀诀、大罗天刀这等层级的刀法分庭抗礼。
而那“天刀诀”,却是他炼化囚天镜之后,从中所得的传承刀法。
二者相较,根本不在同一层级。
那“天刀诀”,乃是真正神魔层级的无上刀法!
这几日,楚凡每次见面板上的“天刀诀”,都心痒难耐。
可他却只能这般干瞪眼……
他传承了囚天镜主人修习天刀诀的完整记忆,是以知晓这门刀法,比思默特纳琳所言的一些古魔神通,还要可怖数倍。
唯有真正塑就神体,方能尝试修炼这门“天刀诀”。
他此刻的“金刚不灭身”第十层,虽已强横到能硬撼第九境强者的攻击,可终究未达真正神体之境,连触碰这门刀法的门槛都不及。
楚凡摒弃脑海中关于天刀诀、丁戬与林月下落的诸多杂念,指尖捏起一道晦涩印诀,开始潜心参悟“幽尸化神经”。
这门邪法,是他当初从花何落身上所得的炼尸之术。
两仪州的冥渊宗,能成为赫赫有名的炼尸大宗,依仗的便是这门独步天下的“幽尸化神经”。
此功法阴邪诡谲,能将刚死之人的肉身炼制成铜皮铁骨、力大无穷的尸傀。
其最高境界甚至能炼出不逊于第九境强者的飞僵尸王,在修炼界向来被视作旁门左道的邪术。
楚凡从未想过炼制尸傀用以对敌。
可炼制几具尸傀,专门替自己祭炼万魂幡、凝聚幡上符文,却是极为必要。
万魂幡的祭炼繁琐耗时,“镇魂符”等符文更是需日夜打磨,这些琐事交予尸傀去做,无疑能为他腾出大量时日。
三个多时辰过去。
天边微露鱼肚白。
楚凡缓缓吐出一口阴寒浊气,缓缓睁开双眼。
三个时辰的修炼,实是短暂,可他已将“幽尸化神经”的基础炼尸之法,摸得通透。
楚凡心念微动,须弥戒白光一闪,柳媚的尸身便从戒中飞出,平平稳稳落在他面前地上。
他当日以万魂幡抽其魂魄,随即收入须弥戒中,是以这具肉身保存得极为完好,肌肤莹白依旧,无半分腐烂之迹。
楚凡双手如穿花蝴蝶,快速掐动印诀。
他双手指尖萦绕起淡淡幽绿光芒,一道道炼尸咒印随其动作,无声无息打入柳媚尸身之内。
那具原本平躺的尸身,忽然直挺挺站起身来。
洞内温度,随这尸身站起,骤然下降数度,连洞壁都凝起一层薄薄白霜。
楚凡左手手腕一翻,万魂幡自掌心飞出,在半空滴溜溜一转,幡面无风自动,发出哗啦啦轻响。
他指尖对着幡面一点,冷声道:“凌空玉,出来。”
话音未落,一道半透明的女子魂魄,便被锁魂链从幡中硬生生拽出,摔落在地。
“楚……楚大人!”
凌空玉的魂魄蜷缩于地,浑身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声音里满是深入骨髓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