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也不是头一遭见着楚凡这般神神叨叨了。
每一回楚凡现出这等异状，接下来带给他们的，必是惊喜。
楚凡沉下心神，摒除杂念。
“大道希声，亦可言传……”
“可于平淡言语中蕴蓄深奥至理，点拨他人瓶颈，甚至引导生灵开悟。”
“亦可耗损心神，将繁复感悟或功法精髓凝炼为一枚‘意念种子’或蕴蕴道韵的朴拙符号，授予有缘者……”
“自此，自身修习之能已近乎本能。天地万物，凡有迹可循之道，皆可为其师，亦可为其徒……”
……
他将自家修炼武学、一次次破限之后获来的这等特性，都唤作“神通”。
而这等神通，便跟妖族与蛮族等族类的天赋神通一般，仿似是刻在骨子里，融在血脉中，无法像术法武学一般传给旁人。
便像妖族的凤凰真火，血脉相承，可也需自家去悟，旁人无从传授。
可如今，识文断字第六回破限之后，楚凡面前，现出了一扇门户。
将这些特性传与旁人，在道理上已然成了一种可能。
楚凡拿不准自己眼下是否当真做得到。
可这一扇门户已经推开了一道罅隙……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先从何处着手？
楚凡的神识在面板上逐行扫过，最后停在了“十二真形镇狱拳”那一栏。
他身边这些同伴全都修炼了十二真形镇狱拳。
且在他每一回破限修正之后，也会帮衬其他人将拳法修正。
是以单从拳法的造诣来说，在场众人的“十二真形镇狱拳”，并没有被他拉开太远。
楚凡看向了“十二真形镇狱拳”后头的特性之上。
“皇极九崩”、“拳意镇域”、“御敕，镇山河”、“真形显圣”……
这等特性里，像“皇极九崩”与“真形显圣”倒更似天赋神通一类。
可“拳意镇域”与“御敕，镇山河”不一样。
这两个特性，都是“意境”，是武者借苦修与对天地的感悟所能参透的一种力量。
天下修士，第八境涅槃境之后便可开始参悟意境。
思量至此，楚凡右掌缓缓握拳。
“拳意镇域”，催动。
一圈无形的意境自他拳上往外扩去。
他没有让这意境弥散开去，只是拢在拳周丈许的界域之内。
可那股沉厚的镇压之感，还是叫围坐一圈的昭华郡主等人同时吃了一惊。
楚凡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全副心神凝注在拳意的每一回律动之上。
然后，他开始尝试，将对于“拳意镇域”的感悟，凝炼为一枚“意念种子”。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楚凡的额上开始淌汗。
坐在他对面的昭华郡主瞧着他额际的汗珠，指节动了动，想伸过手去替他拭掉。
手抬到半途，又缩了回去。
她怕自己这一动，会搅扰到楚凡。
大半个时辰之后，楚凡张开了眼眸。
他的双眼满布血丝，眼眶下头像是一宿未眠般挂着一抹青灰，整副形容便似刚从一场鏖战里头爬将出来。
注释里头说“耗损心神”……
此刻他才晓得这四个字有多狠厉。
凝炼这么一枚意念种子，竟将他的识海几乎耗损一空！
可……好像当真能成！
楚凡喘了口气，手掌撑着青石板立起身来，身形还晃了一晃。
边上的李清雪立时伸过手去，将他搀住。
余人皆是面露震骇之色……
要知道，楚凡先前以一敌千，厮杀不息，也没见他眸中有半分倦怠之色。
可他适才盘膝在此坐了这大半个时辰，却累到这般田地……
他究竟做了什么？
所有人的眼眸齐刷刷地瞧着他。
楚凡扫了一眼众人，说道：“你们当中，谁的十二真形镇狱拳最强？”
话音刚落，王一伊几人便扭头看向了昭华郡主。
昭华郡主给这几道目光盯得面庞微红，嘴唇动了一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楚凡点了点头。
他其实一早就猜到会是郡主，郡主是最早随在他身畔修炼“十二真形镇狱拳”的人。
每一回他在演武场上练拳，郡主便会跟着一块练。
“郡主。”楚凡说道：“你将识海完全放开……我想尝试一下，瞧是否能传给你些东西。”
放开识海，意味着撤去所有的神念防壁，将自己的整片神识空间毫无遮拦地敞在另一个人跟前。
这需得对对方绝对信任，信到能将性命交付出去的地步。
识海是修士最为脆弱的所在，比丹田还要脆弱。
被外力侵入识海，稍有不慎，轻则神识受创、记忆残缺，重则神识崩溃、变作痴傻之人！
“嗯！”
昭华郡主没有犹疑。
她连呼吸都没有乱了一霎，便那样阖上眼眸，将识海彻底敞开。
楚凡微微吸了一息，然后并指如剑，指尖轻轻点在了她的眉心。
他将自己凝炼的那枚意念种子，顺着指尖渡入了昭华郡主的识海当中。
片刻之后，昭华郡主张开了眼眸。
那双素日里沉稳如水的好看眼睛，此刻瞪得溜圆，瞳仁甚至微微缩了一缩。
她呐呐道：“这是……拳意？！”
“什么！”听到这话，李擎苍与王一伊等人皆是大吃一惊！
什么意思？
楚凡将“拳意”传给了郡主？
“意境”可以这般传的么？
“意境”若是可以这般传续，镇南王早就将“意境”传给郡主了，又何必等到现在。
“意境”乃是要第八境涅槃境之后，方能参透的东西。
那是对天地的理解，是对规则的触摸，是修士在千锤百炼之后才能窥见的一线天光。
楚凡做了什么？
他将拳意传过去了？
这等事情，当真闻所未闻！
便见昭华郡主的面庞微微泛红，声音里带着一丝懊丧与羞惭：“我……我天资太差，只怕……要耗许久时间，才能参透……”
没能直接参透么……楚凡神色微微一动。
不过这倒也正常。
要是识文断字第六次破限的特性，能直接将自己参透的特性像倒水一般倒进旁人脑中，那就未免太逆天了。
楚凡挥了挥手，教众人退后。
众人立时疾速散开，给他与昭华郡主留出了一片空地。
楚凡与昭华郡主面面相对，相距五丈。
他右掌缓缓握拳，而后一拳推出。
动作极慢，慢到能瞧清拳锋往前推移的每一寸轨迹。
这一拳没有催动神力，拳风未显，空气都没有被搅动分毫。
可“拳意镇域”，却已使将开来。
那股无形的镇压之力，霎时间便像一座瞧不见的小山一般，压在了昭华郡主身上！
“唔！”
昭华郡主闷哼一声，双足所立的青石，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道蛛网般的罅隙！
她立时催动全副神力，拼命抵受那股意境的镇压！
楚凡轻声说道：“这是‘拳意镇域’，是大成入微层次的拳意。”
“我适才传与你的，便是这‘拳意镇域’的精髓感悟。”
“你若能参透它，每一回挥拳，都会自自然然结成一层场域镇压敌手——不消刻意催动，拳出则镇随，跟吐纳一般天然。”
听此言，犹在苦苦支拒的昭华郡主，眼眸骤然一亮！
她没有接续催动神力跟楚凡的拳意硬抗，反倒开始收敛神力。
那沉厚的镇压之力，顿时毫无滞碍地压在了她身上。
好在她用“金刚伏魔功”催动神力淬体数年，如今身躯之强已堪比楚凡早前的“金刚不灭身”，竟硬生生吃住了楚凡的“拳意镇域”！
她咬牙撑着，一边承受那镇压之力，一边阖上眼眸，将楚凡使开的“拳意镇域”，与楚凡传与她的“拳意镇域”两相映照。
不多时……
楚凡缓缓收住了拳锋，拳意也随之撤去。
昭华郡主猛可喘了一息，张开了眼眸，眸中透着一丝昂奋。
她在适才那短短片刻的感悟当中，已隐隐触到了拳意的那层窗纸！
对于不灭境修士来说，遥不可及的“意境”，她竟然瞧见了！
此时，楚凡也已明白。
这意念种子，该当是给郡主叩开了一扇门。
一扇触着“拳意镇域”的门。
且这一扇门在他帮衬之下，已被推开了隙缝，门缝里透出了拳意的光。
余下的，便看郡主自己的悟性了。
楚凡独一有些难受的是，凝炼这一枚意念种子的耗损委实太夸张了。
此刻他的识海便似被拧干的抹布，连思量都变得吃力，每一缕神识都跟灌了铅一般提不起半分。
那不知来自何处的呢喃声，又在他脑中不住响起了。
楚凡转过头来。
便见王一伊与李擎苍等人正用一种见鬼的眼神瞧着他。
一眨不眨，连呼吸都忘了。
楚凡咧嘴一笑，语气里头带着些自嘲：“这事情瞧起来简单，其实也难为得很……不过试了一下，我神识便耗损一空了。”
“先让郡主试一试，瞧是否能功成吧。”
“若是可行，日后我可将自己参透的神通，都传与你们。”
风落雁定定地瞧着楚凡，过了好一会，才幽幽说道：“楚凡，你当真是人么？”
“废话！”边上的萧紫衣语气里带着一股毫不遮拦的骄矜，说道：“我外甥是神！”
所有人都笑了。
楚凡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们摆了摆手。
他实在是撑不住了，眼皮一径往下掉，识海里空荡荡的便似被强人洗劫了一遭。
他此刻只想往榻上一倒，阖上眼睡他个天昏地暗。
“你们修炼吧，我回去睡一觉。”
话音刚落，他刚想催动玄影雷皇翼，身形却猛地一滞。
一蓬骚动不安的气息，陡地就从他的万魂幡中传了出来。
楚凡呆了一呆。
他此时神识耗损得干干净净，脑中空荡荡便似一口枯井，连最根基的镇魂符印都催动不了几道。
万魂幡偏生就在这当口现出异状，可不是要命么？
他身后“玄影雷皇翼”猛然一动，人已如电闪般掠到了雷池边上。
盘膝在雷池平台上的司主李沧海与国师玄清子等人，同时张开了眼眸。
“司主，国师，我这万魂幡有些不对劲……”
楚凡一面说一面将万魂幡拿将出来。
那幡一离了须弥戒，黑气便自幡面上疯狂涌将出来，幡布剧烈抖颤，数百道扭曲的面孔在幡面上若隐若现，嘴一张一合，发出刺耳的嘶鸣之声。
“莫慌。”
玄清子的声音不急不缓。
他伸出一根指头，轻轻点在了万魂幡之上。
一重重玄金符箓自玄清子指掌间飞出，密密匝匝打在万魂幡上，便似给一头疯兽套上了层层锁链，将其异动硬生生镇了下去。
“咦！”
玄清子忽地轻咦了一声，面庞上露着一丝惊诧之色：“万魂君王与怨煞……同时进阶？”
此时，楚凡倦怠已极的神识也沉进了万魂幡中。
其内的景象教他也是一呆。
万魂幡的幽魂天地之中，万魂君王与怨煞分列两边，两团庞硕的魂力漩涡正在它们周身疯狂旋动。
它们的气息便似煮沸的滚汤，正以一股可怖的势子往上攀升！
万魂君王进阶，在楚凡意料之内……
青峦山脉那一战之前，他这杆万魂幡内的万魂君王，便已吞过许多道第九境四重天强者的魂魄，魂力早已触到了突破的门槛。
青峦山脉那一战之后，两杆万魂幡各吞了大致五千多魔道强者的魂魄，其间更是在他授意之下，让万魂君王吞了好些道第九境四重天巅峰的魂魄。
突破到炼魂第九境五重天，是迟早的事。
可怨煞……怨煞竟也要跟着突破到炼魂第九境五重天了？
他万魂幡里的怨煞，那头周身缠绕着冲天怨气的怪物，不是寻常的炼制之物。
那是拜月教那帮丧心病狂的家伙，催动魔功将上万流亡百姓的魂魄囚困折磨了数载，最末才炼制出来的魔物。
原本的怨煞至邪至恶，怨气冲霄，凶戾无匹。
可在它还未真正成长的时候，月满空使了一道秘法，教楚凡救过的那个小丫头的魂魄，成了怨煞的主神识，这才将怨煞制住。
从那时候起，怨煞便对楚凡极是亲近了。
再后来，楚凡灭了张家这个罪魁祸首，又回青阳县亲手斩了那兴风作浪、引发黑水河洪灾害死无数流亡百姓的妖兽。
大仇得报，怨煞内所有怨魂，便彻底归了心，认了楚凡为主。
哪怕楚凡从不催动镇魂符印约制，怨煞对他也始终言听计从，从不违背半分。
也正因这层干系，楚凡对怨煞也格外照顾。
怨煞在万魂幡的幽魂天地里，便如小公主一般，便连那万魂君王，都对它服服帖帖。
其他强悍魂魄，不管是万魂君王还是麾下鬼将，没有楚凡的号令，都不能随意吞噬弱小魂魄增涨修为。
独独怨煞，可以不受限地不住吞魂修炼。
是以没用多久，它的修为便追平了万魂君王。
这一回，更是要与万魂君王同时进阶！
“不可思议，当真是不可思议……”
玄清子抚着须髯，连声喟叹。
“一杆万魂幡内，竟要同时蕴养出两尊炼魂第九境五重天的存在。”
“一旦功成，这杆魔道凶兵的威力，怕是要再上一层楼。”
他手掌轻轻一拂，身前虚空泛起涟纹。
一座小型的传送法阵缓缓铺开。
玄度子等数名玄清道宗的长老，自法阵中缓步踏将出来。
“诸位师弟，助我一臂之力，稳固这万魂幡的天地！”
玄清子拂尘挥开，神色肃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