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
偏院厢房内,祝玉妍盘膝坐于榻上,双目微阖,周身气息沉凝,萦绕着一层极淡的天魔真气,似有若无。
榻前燃着一炉凝神静气的沉水香,烟气丝丝缕缕,缓缓沁入鼻息,助她摒除杂念,专心温养内腑。
她凝神内视,周身经脉如纵横交错的溪流,天魔真气循着固定的内息法门,缓缓流转其间,只是往日里流转如飞的真气,此刻却显得有些滞缓,经脉多处隐有酸胀之感。
真气行至经脉受损处,便需放缓速度,如同细流浸润干裂的土地,一点点抚平经脉内壁的细微裂痕,驱散淤积在脉络中的滞涩之气。
那日与陆青衣一战后,看似震伤内腑,实则震乱了经脉细微节点,牵动了天魔功长年修炼的气脉根基,寻常外伤易愈,这种伤及气脉根基的暗伤,最是磨人。
武者疗伤,最忌心浮气躁、急于求成,尤其是内腑经脉之伤,需以真气为引,以自身气血为养,慢慢调和,一点点滋养受损的经脉肌理。
祝玉妍数十年修为,深谙此道,她屏气凝神,任由真气在体内缓缓循环,每一次流转,都刻意加重对受损部位的滋养,沉香的气息与体内真气相融,更添几分温养之效。
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吐纳一口浊气,双目微睁,眼底掠过一丝疲惫,却也多了几分清明。
她抬手按在胸口,感受着内腑的暖意,又内视经脉,见真气流转虽仍未完全恢复往日顺畅,却已无明显滞涩,受损部位也有了细微的愈合之象。
她心中已有定论:以这般温养之法,循序渐进滋养经脉、调和内腑,想要彻底痊愈,不留半点隐患,怕是还要半月之久。
半月时间,以她的伤势来看,已经算得上快的了,只是现在这莫测的局势,祝玉妍实在高兴不起来。
正自考虑间,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同时响起的还有婠婠的声音。
“师父,您醒了没呀?”
祝玉妍收敛心神,淡淡道:“进来。”
婠婠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只托盘,盘中放着一只青瓷小碗,碗中热气袅袅,是刚熬好的药汤。
她将托盘放在榻边的小几上,那双灵动的眸子在祝玉妍脸上转了转,关切道:“师父今日气色好多了呢。”
祝玉妍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婠婠也不在意,在榻沿坐下,双手托腮,歪着头打量祝玉妍,那模样乖巧得很。
“师父,神仙哥哥说想见您。”
祝玉妍道:“有没有说是什么事?”
“没有诶。”
祝玉妍沉吟片刻,缓缓起身。
“那走吧。”
婠婠上前替她整理衣襟,系好腰带,又从一旁取过那方新制的重纱,仔细地替她覆在面上。
祝玉妍迈步朝门口走去,婠婠跟在身后,小碎步迈得极快。
两人出了厢房,沿着回廊往后院行去,回廊曲折,两侧花木扶疏,阳光正好。
祝玉妍走得不快,步履平稳,婠婠跟在身侧,亦步亦趋。
走了一段,祝玉妍忽然开口:“他这两日在做什么?”
婠婠想也不想便道:“没做什么呀,可悠闲了呢,不是睡觉就是看书,有时会指点我和那小村姑武功来着。”
祝玉妍道:“还有你的份?”
婠婠得意道:“当然咯,婠婠很讨人喜欢的,小小村姑蹭的累,怎么可能比得过我?”
祝玉妍闻言,淡淡看了她一眼,“这么说,你很得意?”
婠婠立刻换上一张乖巧的笑脸,笑嘻嘻道:“哎呀,师父别吃醋啦,人家还是学到不少东西啦,您就放心吧。”
两人穿过回廊,绕过一片假山,眼前豁然开朗。
后院不大,一方池塘居于中央,池水清澈,映着天光云影,几尾锦鲤在水中悠然游弋,时而甩尾,溅起细微的水花。
池畔,陆青衣正看着池中的锦鲤,手里捏着一点鱼食,时不时捻下一小撮,轻轻撒入水中。鱼食落处,锦鲤便争相涌来,红白相间的身影在水面翻腾,溅起点点水光。
祝玉妍在回廊尽头停下脚步,远远看着那道身影。
晨光洒在他身上,那小小的背影便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分明是个八九岁孩童的模样,却绝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气韵。
婠婠小声道:“师父,我先退下啦。”
祝玉妍微微颔首。
婠婠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回去,消失在回廊尽头。
祝玉妍独自沿着池畔的小径,缓缓朝那道身影走去。
脚步声惊动了池中的锦鲤,几尾鱼儿甩尾潜入水底,漾开一圈圈涟漪。
陆青衣没有回头,依旧看着那圈渐渐散去的涟漪,声音平静得如同这池水。
祝玉妍在他身侧三步处停住,微微欠身,“公子相召,不知所为何事?”
陆青衣将手中最后一点鱼食撒入池中,这才转过身来。
那张稚嫩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眉眼弯弯,唇角的弧度恰到好处,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好个俊俏的娃娃”。
可那双眼睛,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深处,却是一片沉静,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
“走走吧?”
他说着,也不等祝玉妍回答,已自顾自地沿着池畔的小径,缓缓朝前走去。
祝玉妍提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池塘缓缓而行,池水在晨光中泛着粼粼波光,几尾锦鲤又浮了上来,追逐着水面残留的鱼食碎屑。
陆青衣的声音响起,“有件事呢,我想请你帮忙。”
祝玉妍道:“公子实在客气,但说无妨。”
陆青衣便道:“我有封信,想要劳烦祝宗主交给萧皇后。”
祝玉妍脚步一顿。
给皇后送信?
尽管祝玉妍猜测陆青衣知道自己在皇宫有暗线,但韦怜香是她埋得最深的一枚棋子,入宫二十余年,从未暴露。
便是阴癸派内部,知晓此事者也只有她一人,陆青衣如何得知?
此人来历神秘,手段通玄,莫非真能掐会算不成?
可她也只是略一沉吟,便道:“公子既然开口,妾身自当鼎力相助。”
陆青衣笑了笑。
两人默默行了一段,池畔的垂柳拂过水面,漾开圈圈涟漪。
祝玉妍忽然道:“不过此事需妾身亲自走一趟洛阳。”
陆青衣脚步未停,只“哦”了一声。
祝玉妍道:“我那师弟入宫二十余年,与妾身从来都是单线联系。书信往来也好,密信传递也罢,从无第三人经手。便是婠婠,也不知此人存在。”
陆青衣微微颔首:“也好。”
祝玉妍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干脆,反倒微微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