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蒙干脆利落地回答,没有任何犹豫和辩解。
韩猛地从窗边走过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怒意。
“西蒙,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是CIA的前局长!你怎么能——你怎么敢把美利坚情报机构掌握的信息泄露给一个外国雇佣兵头子?”
西蒙转过头看着韩,嘴角微微露出一丝冷笑。
“韩,你叫我‘前局长’,那我问你一句,作为CIA前局长,我效忠的是美利坚合众国,可不是戴胜鸟国,你同意吗?我是否有权决定哪些信息有利于自己的祖国,可以共享给谁,这个权力你有没有异议?”
韩愣了一下。
“但——”
“那就好。”
西蒙打断了他,重新转向奥观海。
“先生,我告诉宋和平雅格的安全屋位置是想让他去干掉雅格他们,但这也是我借刀杀人,这对我们国家有好处。”
“有好处?”
韩冷笑了一声道:“西蒙,你这个借口找得未免太拙劣了。你把安全屋位置告诉他,他带着雇佣兵杀过去,然后明天上头条,事情闹大之后,对我们国家有好处?!”
西蒙没有理会韩,只是看着奥观海。
“先生,您知道摩萨德的刺杀小组在小圣詹姆斯岛和华盛顿的酒店里干了什么吗?他们派遣了两次杀手对宋和平进行刺杀,而这一切没有任何预警,事后没有任何反应。请问他们行动之前,顾忌过我们吗?”
他的声音渐渐升高。
“先生,我不是在为自己辩解,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摩萨德现在已经肆意妄为了,没人比我更清楚他们的手段和胆子!退一步讲,就算我不告诉宋和平这些信息,他迟早会用自己的方式找到雅格。而到了那个时候,他不会只带十六个人,他会带更多的人,会用更极端的手段,会造成更大的破坏。我给他的不是一把刀,而是一根缰绳,至少我还能通过这根缰绳,知道他什么时候动手、在哪里动手、怎么动手。我还能给他提点要求,让他收敛着点,别把事情闹得太大!”
“何况,我认为给那些以为自己是天选之子的尤大人一个教训,没什么不好!”
奥观海一直静静地听着,直至西蒙把话说完。
“你说完了?”奥观海问。
“说完了。”西蒙答道。
奥观海绕着书桌来回踱步,走了足足半分钟才停下。
“西蒙,你还记得2009年开罗大学的那次演讲吗?”
奥观海突然开口了,声音很轻。
西蒙微微一怔,不知道奥观海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件事。
2009年,奥观海刚上任不久,在开罗大学发表了一次面向YSL世界的演讲,试图修复小布什时代受损的美利坚与阿拉伯世界的关系。
那次演讲的时候,西蒙虽然不是局长,但作为CIA里资深的中东问题专家也在现场。
“记得。”西蒙答道。
“我在那次演讲中说了一句话——‘任何一个国家,如果只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而完全不顾及他国的利益和感受,那么这个世界将陷入无休止的冲突。’”
奥观海转过身来,看着西蒙。
“这句话放在今天,依然适用。”
他走回书桌后面,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西蒙,我知道你看不惯尤大人对美利坚的渗透,我也看不惯。我知道你觉得摩萨德在美利坚本土上为所欲为是对美利坚主权的侵犯,我也有同感。但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国际政治不是靠情绪和义愤来运转的。”
“戴胜鸟国是我们在中东地区最核心的盟友,没有之一。国会山上那些亲以的议员们,他们手里握着的不仅仅是投票权,还有整个美利坚政治生态的命门。你想想,如果宋和平真的在美利坚本土干掉了这些摩萨德特工,如果这件事被媒体曝光,那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奥观海的声音渐渐变得急促起来。
“国会会召开紧急听证会,议员们会争先恐后地谴责这种‘恐怖主义行径’。他们会要求政府彻查此事,会要求CIA和FBI交出所有相关信息。而一旦他们开始调查,他们会发现什么?他们会发现宋和平是一个为驴党运军火到鸟克篮的黑手套,会发现有数十亿美元的武器装备通过这个渠道流入了鸟克篮战场,会发现这些钱和武器的最终流向,根本就不在我们的控制范围之内。”
“到那个时候,你觉得那些共和党的议员们会放过这个机会吗?他们会把这个案子做成一个政治丑闻,会把驴党和鸟克篮军火交易、和雇佣兵、和在美利坚本土上暗杀外国情报人员这些事情全部捆绑在一起。到了那个时候,不仅仅是宋和平要完蛋,不仅仅是你要完蛋,整个驴党都会陷入一场无法收拾的政治风暴。”
奥观海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刀一样刺向西蒙。
“而这一切的导火索,就是你给宋和平的那条信息。”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西蒙站在原地,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内心已经开始波涛汹涌起来。
这位前总统的分析能力一如既往地可怕,他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将复杂的问题拆解成最简单的逻辑链条,然后一击命中要害。
“所以,先生,您的意思是——”
西蒙缓缓开口。
“我的意思是,这件事必须到此为止。”
奥观海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已经让韩给摩萨德总部打了电话,让他们通知雅格的小组立刻撤离。同时,我也给宋和平打了电话,让他马上过来见我。如果一切顺利,今天晚上的事情就会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宋和平会来吗?”
西蒙问道。
这才是他真正关心的问题。
以他对宋和平的了解,那个男人可不是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主。
宋和平能在全球最危险的战场上活到今天,靠的就是从不把自己的命运交到别人手里。
奥观海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他答应了。”
“答应了?”
西蒙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不像宋和平的风格。
那个家伙在接到这种电话的时候,正常的反应应该是找个理由搪塞过去,然后加快行动的步伐,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把事情办完。
他怎么可能这么爽快地答应过来?
“不仅答应了,而且语气听起来很……平静。”
奥观海似乎在回忆刚才那通电话的细节。
“就好像他早就知道我会打这个电话一样。”
西蒙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下意识触碰了一下口袋里的手机。
想起了自己发给宋和平的那条信息——
“奥可能已察觉摩萨德之事,正召我连夜面谈。你斟酌一下,是否要把事情闹大。”
当时宋和平的回复只有两个字:“收到。”
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收到”,就像他在战场上收到命令时那样简洁干脆。
他太了解宋和平了。那个男人在面对真正重要的事情时,从来不会在通讯里留下任何可以被解读的信息。
他不会说“好的我停止行动”,也不会说“等我到了再说”。
他只说“收到”,意思是——我听到了你的话,但至于我会怎么做,那是我的事。
奥观海继续说:“摩萨德总部那边应该已经在联系雅格的小组了。只要他们收到消息,就会立刻撤离安全屋,离开美利坚。到时候宋和平的人扑个空,事情就算过去了。后面的事情,我们再慢慢处理。”
“好吧,我听您的。”
西蒙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敲响了。
韩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先生,摩萨德总部那边回话了。”
他刚才离开房间去打电话,现在回来了。
不过,韩的脸色不太好,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
“怎么说?”奥观海问道。
韩走到书桌前,将手机放在桌上。
“我跟摩萨德总部的行动处处长通了电话。他确认已经联系上了雅格。”
“那就好。”奥观海微微松了一口气,“让他们立刻撤离。”
韩的表情变得更加难看了。
“问题是——雅格拒绝撤离。”
书房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奥观海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拒绝?什么意思?”
“雅格说,他的小组已经锁定了宋和平的几处可能的落脚点,正在做最后的部署。他说,如果现在撤离,之前的准备工作就全部白费了,何况,昨晚派去刺杀宋和平的人和到小圣詹姆斯岛上的人都死在宋和平手里,按他们的规矩,必须复仇。而且,他向特拉维夫总部保证,七十二小时内,宋和平一定会死。”
奥观海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他疯了?这是在美利坚本土!不是袈裟,不是勺旦河西岸,不是他能随便乱来的地方!”
韩深吸了一口气。
“我跟特拉维夫说了同样的话。但行动处处长的态度很暧昧。他说雅格是摩萨德最优秀的行动指挥官之一,如果雅格认为行动可以继续,那么特拉维夫倾向于尊重他的专业判断。”
“专业判断?狗屁的专业!”西蒙终于忍不住了,声音里带着压抑已久的怒火。“派了两个小组,都死在同一个人手里,这就是摩萨德的‘专业’?”
说罢,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压制火山一样喷发的怒火。
几秒钟后,他才缓缓睁开双眼,再次转向了韩。
“韩,你再给特拉维夫打电话,这次直接找他们的副局长,别找行动处处长那种中层。告诉他们,这是我亲口说的。如果雅格小组在美利坚本土继续行动,如果他们的行动导致了任何后果,我将动用我所有的影响力,推动国会重新审查美以情报共享协议。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韩的脸色变了。
他当然知道这事的严重性。
美以情报共享协议是两国同盟关系的基石之一,也是这么多年戴胜鸟国在中东无往不利的重要因素之一。
如果这个协议被动摇,戴胜鸟国的国家安全将面临无法估量的损失。
“我这就去打。”
韩拿起手机,快步走出了书房。
书房里只剩下奥观海和西蒙两个人。
西蒙走到沙发旁,终于坐了下来。
“西蒙。”
奥观海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疲惫。
“我在,先生。”
西蒙看向奥观海。
奥观海站在书桌后面,双手撑在桌面上,低着头,像是在思考什么极其艰难的问题。
沉默了很久之后,才缓缓说道:
“你跟宋和平……你觉得他会听你的话吗?”
西蒙愣了一下,然后苦笑着摇了摇头。
“先生,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命令宋和平做什么或不做什么。他能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就是从不听任何人的命令。当然,除非干掉他。”
“那你觉得,他为什么要答应过来见我?”
西蒙想了想,说出了那句让奥观海和随后走进书房的韩都陷入深深困惑的话:“因为他有他自己的计划。而且那个计划,可能比我们所有人想的都要大胆。”
书房里的座钟敲响了午夜十二点的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