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车场是一个露天的、用铁栅栏围起来的小型场地,可以停放大约十辆车,此刻只有三辆停在这里。
他的宝马,隔壁花店老板的灰色皮卡以及一栋公寓楼住户的红色丰田。
停车场里没有别人,很安静,一切都很正常。
赫克托按下了车钥匙的解锁键。
宝马的车灯闪了两下,发出“嘟嘟”两声轻响。
扫了周围一圈,确定安全后,他迅速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将手提包放在副驾驶座位上,然后伸手去拉安全带。
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安全带的金属卡扣的那一瞬间,出于本能的支使,他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确认后方视野。
这是每个驾驶员在倒车前都会做的动作。
……
三百多米外,楼顶。
木头的十字分划线跟着赫克托移动。
赫克托走到车旁,按下了钥匙,车灯闪了两下。他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将包放在副驾驶的座位上。
十字分划线的中心点稳稳地压在驾驶座的头部高度上,但赫克托的头还没有进入那个位置——他在低头,他在拉安全带。
木头等待了大约零点八秒。这是他允许自己等待的最大时间窗口。
在狙击手的行动准则里,等待有两种,一种是战术性的、有计划的等待,另一种是犹豫。
前者是专业的,后者是致命的。零点八秒还在前者的范围内。
赫克托抬起了头。他的视线投向了后视镜。
十字分划线的中心点正好落在了他的右太阳穴上。
木头的呼吸停在了一次呼气结束后的那个瞬间。
肺部空了,胸腔静止了,心跳带来的微小的血管搏动被肌肉的张力吸收了,十字分划线在这个完美的、短暂的和寂静中一动不动地悬停在那个位置上,像一颗被时间冻结的星星。
手指施加了最后的那不到一牛顿的力。
击针撞击底火,底火引燃发射药,发射药在弹膛内以每平方厘米超过三千公斤的压力剧烈燃烧,将弹头推入枪管,弹头在六条右旋膛线的引导下开始高速旋转,以每秒八百五十米的初速冲出了枪口。
……
三百多米外,停车场内。
赫克托在后视镜里依稀看到了三百米外的那栋楼的楼顶。
那是一栋十二层的公寓楼,外墙是米黄色的,在这座城市里,这样的建筑至少有上百栋。
楼顶上有一个水箱和一些空调外机,水箱是不锈钢的,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空调外机的扇叶在缓缓转动,发出一种只有站在楼顶才能听到的低频嗡鸣。
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但在水箱和空调外机之间,在那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天台地面上,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那是锐利的、更短暂的、像是某种经过精密光学加工的表面在某一瞬间捕捉到阳光后释放出来的反光。
狙击镜的反光!
赫克托的大脑在那个瞬间完成了一生中最快的一次运算。
零点三秒内,他识别出了反光的来源,判断出了距离和方向,计算出了子弹飞行的路径,得出了一个不可更改的结论。
他来不及躲了。
安全带的卡扣还没有扣上,车门还没有关上,引擎还没有发动。
他的身体还保持着伸手去拉安全带的姿势,右臂横在胸前,左手握着方向盘,双脚一只在踏板上、一只在地面上。
这是一个完全暴露的、没有任何遮挡的、在三百米外的一个优秀狙击手眼中清晰得像一张靶纸的姿态。
他甚至能想象出自己在那个狙击镜里的画面。
他想喊,但声音还没有从喉咙里发出来,那颗子弹就到了。
七点六二毫米口径的全金属被甲弹,从一支安装了消音器的精准国际AW狙击步枪的枪膛中以每秒八百五十米的速度飞出,在三百米的距离上飞行了不到零点四秒。
此时坎昆的空气密度是每立方米一点二二五千克,温度是二十二摄氏度,相对湿度是百分之六十七,这些数字在狙击手的射表上被换算成一组精确的修正参数。
弹头精准地穿过了停车场铁栅栏的缝隙。
那根铁栅栏的间距是十五厘米,弹道与栅栏平面的夹角大约是七度,留给子弹通过的空间不超过四厘米。
然后穿过了宝马驾驶座打开的车门与门框之间的空隙,最后精确地找到了赫克托脑袋。
子弹进入头骨的那一刻,发出了一声轻微的脆响,像有人用锤子敲碎了一颗鸡蛋。
远处的枪声短促而沉闷,在三百米的距离上,几乎无法被任何人的耳朵捕捉到。
赫克托的头猛地向右一偏,撞击在驾驶座的头枕上,然后无力地垂向左侧。
安全带还没有系上,他的身体从座椅上滑向副驾驶的方向,最终卡在了中央扶手箱和座椅之间,一只手还搭在方向盘上,那只手的手指还在微微抽搐,像是在进行某种已经中断了的、永远无法完成的动作;另一只手垂在脚垫上,指尖距离那只磨损的帆布手提包只有不到十厘米的距离。
脑浆喷了一车窗,弹头穿过头骨后余劲未减,继续穿透挡风玻璃,然后射入前面花店老板的车里,在皮卡的后挡风玻璃上留下了第二个同样大小的圆孔,最终嵌入了驾驶座的头枕海绵中,被层层包裹的纤维和弹簧拦停了下来。
血从赫克托的前额右侧的弹孔里流出来,沿着他的脸颊、下颌、脖子,浸透了他那件熨烫得笔挺的亚麻衬衫的衣领,在灰色的风衣领口上留下一片红色的印记。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大了,空洞地望着挡风玻璃上血色图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