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布尔,音乐家分公司办事处。
夜色如墨,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深沉的黑暗之中。
办事处的二楼,走廊尽头的门缝下透出微弱的光,像沙漠深处若隐若现的鬼火,幽幽地亮着。
那是宋和平的房间。
法拉利站在走廊里,点燃了今晚的不知第几根香烟。
烟雾在昏黄的廊灯下缓缓升腾,扭曲成一团灰色的幽灵,然后一点点消散在空气中。
他的目光不时瞥向那扇紧闭的房门,金色的胡茬在墙壁上投下一片不安的阴影。
“他把自己关在里面多久了?”
靠着墙壁旁的灰狼双臂交叉在胸前,压低声音问道。
“七个小时。”法拉利无奈地摊手道:“就像闭关一样。”
白熊一言不发,坐在旁边的椅子里擦着那把陪了他十几年的老匕首,刀身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老大每次都这样。”女王很有自信地表达了自己对宋和平的信任:“每次遇到难题,都是一个人关在屋里一整个晚上。第二天出来的时候,总会有办法解决。”
法拉利吐出一口浓烟,眉头紧锁。
屋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很轻,但在寂静的走廊里听得一清二楚。
那个声音持续了很久。
办事处的二层是一栋改造过的别墅,有些历史了。
苏联占领时期的产物,后来苏联人走后,住进来一个阿富干军阀的情妇,后来军阀被阿塔清除,又成了阿塔的一个军事办公地点,再后来,美国人来了,这里成了傀儡政府的产业,一年多前法拉利带着白熊和女王来这里开展运输业务,需要一个落脚点,于是以极低的价格买了下来改成了办事处。
在喀布尔这座危机四伏的城市里,这种买卖随时随地都在发生。
有人死去,就有人顶替;有人坠落,就有人上位。
在这里,生与死的距离比清晨的露珠蒸发得还快。
甚至来不及悲伤,就要面对下一个交易。
“他把所有东西都翻了个遍。”
法拉利走到办公室的窗边,默默看向窗外。
这座城市几乎看不到什么灯光。
喀布尔的夜晚是黑色的,真正的黑色。
这半年来,阿塔开始反攻并逐渐控制了大部分偏远地区,政府军控制着城区,双方像困在笼子里的两只野兽,用空中的那轮新月作为界限,在白天的枪声中争夺每一条街巷,在夜晚的寂静中窥伺着对方。
白熊收好匕首,走到窗边,看着远方那片无边的黑暗,冷不丁来了句:“我讨厌这个鬼地方!”
他不是第一次说这句话了。
灰狼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扑克牌,开始一个人玩起了接龙。
这是他的老习惯了。
他不喜欢闲着,静下来的时候也得为自己找点事做,哪怕擦枪,也不会让自己的手闲着。
“他在里面看的资料包括什么?”
灰狼头也不抬地问,眼睛却始终盯着手里的牌。
“地图。整个阿富干、波斯、伊利哥、西利亚的地图。”
法拉利掐灭了香烟,又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根新的,一边点一边说道。
“还有美军在阿富干各个基地的库存清单,再加上最近两个月的美军运输航班时刻表、波斯边境的检查站分布图、两伊边境的通关路口……他把能想到的所有情报资料都要了。”
白熊夫人挑了挑眉,若有所思地望向那扇门:“他想做什么?”
没人回答这个问题。
寂静让每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白熊夫人忽然感觉后背一凉。
她说不清楚是什么让她不安,但直觉告诉她在接下来几天可能会经历一些极为棘手的事。
七个小时前,确切地说是傍晚六点半,宋和平和西蒙参加了与美军后勤部门的最后一次协调会。
会议结束后所有人都面带倦色回到办事处,但宋和平却一言不发径直走向卧室,将所有人拦在门外。
“我需要一些东西。”
关门前,他只说了这一句。
然后法拉利就开始了漫长的搜寻与整理工作。
白熊从办事处的资料库里抬出了一箱又一箱军用地形图。
法拉利去了趟平时有业务合作的美军基地,“借”回了厚厚一摞关于库存清册和运输调度的复印文件。
女王在办事处仓库的计算机上接入卫星网络,爬去了一个加密数据库,打印出了三百多页波斯边境防卫部队的兵力部署图。
这些资料堆在一起,几乎填满了宋和平的卧室。
之后,门关上了。
“他会出来的。”
法拉利掐灭烟头,灰白色的烟灰落在自己军靴边上的大理石上。
“他总能想到办法。”
凌晨一点。
办事处的大门被人从外推开,西蒙出现在门口。
“还没出来?”
他走到二楼,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然后问法拉利。
法拉利摇了摇头。
“那我就不打扰了,先到楼下去了。”西蒙说,“他出来之后叫我。”
说完,西蒙转身下了楼,皮鞋踏在木质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在走廊里等着,而是直接去了厨房,找到了咖啡机,然后开始给自己煮咖啡。
凌晨四点半。
宋和平走出房间。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棕色皮肤上挂着明显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透着一种令人心惊的锐利,像磨了好几个小时的刀锋,随时都会出鞘。
“所有人,四十五分钟后准备开会。”
可能因为熬夜的缘故,宋和平的声音有点儿沙哑。
“五点十五,一楼会议室,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宣布。”
他看了一眼楼下,补了一句:“把西蒙叫上来。”
说完,他转身进了浴室,关上了门。
水声响起。
法拉利与白熊交换了一个眼神,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