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汇报流程就会上报联合参谋部、国防部,直到某一天这份报告出现在白宫战情室的会议桌上。
到那时候,整个计划就泡汤了。
就凭刚才宋和平那番话。
但他也很清楚,宋和平之所以那么大胆,也是拿捏得恰到好处,因为知道自己不可能袖手旁观。
“咳咳——”
西蒙放下咖啡杯,轻咳了两声,然后开口了,用一种温吞而且漫不经心的语气说了一个故事。
“还记得三年前的赫尔曼德省行动吗?”
尼科尔森的目光转向西蒙。
这时候他那双眼睛里的警惕已经代替了之前的蔑视。
显然,他已经猜到了西蒙接下来要说什么。
“那时候你是驻赫尔曼德联合战术司令部的指挥官。”
西蒙的声音平缓得像在茶水间聊天。
但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无形的针,精确地穿透尼科尔森的耳膜,直刺神经中枢。
“CIA出动了特别行动小组,跟你的部队合作,在桑金山谷执行了一次联合清剿任务。”
尼科尔森脸上的气息变了。
他当然不可能忘记那次行动。
严格来说,那不是军事史上可以随便称之为“英勇”或者“成功”的典型。
那次行动原计划是与阿富干政府军联手围剿阿塔的一个大型军火库。
但情报出了严重偏差。
美军特种部队进入山谷之后,还没到达目标地点,就在一个事先没有标注的雷区里遭遇了灭顶之灾。
死了五个特种兵。
仓促撤离的路上,无人机的一个指挥链错误导致空中支援落到了自己人头上,又炸死了三个和一个随行的阿富干政府军军官。
这件事如果按正常程序上报,等待尼科尔森的轻则是解职退役,重则——
军事法庭。
但CIA出手了。
他们需要尼科尔森在这片区域继续配合他们后续的渗透与策反行动,一个被撤职的指挥官对他们没有任何用处。
于是CIA伪造了所有的行动报告,修改了通讯记录,把无人机那枚歪打正着的导弹说成了敌人的迫击炮命中,一口黑锅完完整整地扣到了那些已经阵亡的士兵头上。
三个死去的特种兵,最后被写成了“在撤退途中遭遇敌人火力英勇牺牲”。
没有调查,没有听证,没有问责,一切都在层层加密和知情人签署保密协议之后被密封进了绝密档案。
尼科尔森的仕途保住了。
三年后,他被提拔为四星上将,调任驻阿富干联军司令。
“如果这件事被媒体知道呢?”
西蒙再次端起咖啡,笑容满面,眼神却冷得像手术台上无影灯的光。
“那些死去士兵的家属,他们会怎么想?”
这句话像一颗无声的炸弹,在办公室里无声地炸开,碎片扎进尼科尔森的每一寸皮肤。
尼科尔森的脸瞬间变得铁青。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西蒙,怒火在里面翻涌,几乎要烧穿眼眶。
要挟!
赤裸裸的要挟!
西蒙迎着他的目光,纹丝不动。
“将军,宋先生需要的只是几天的施工许可和运输支持。你帮了他这个忙,什么损失都没有。运输成本算在合同条款里,账目清清白白,谁也查不出什么。”
西蒙不急不慢说道:
“但是如果你不帮他——”
西蒙没把后面的话说完,将话头停在了这里。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尼科尔森的拳头在桌面下攥得死紧。
到临了,他终于还是选择了松开了。
功名二十余年,日日夜夜扛着这个沉重的将军衔在这片荒凉的国土上出生入死,他不想在即将撤出阿富干的最后时刻因为一个承包商而被钉上历史耻辱柱。
“FUCK YOU!西蒙!”
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那么……你要借用我的工兵部队多久?”
“七天。”
宋和平站起来,走到尼科尔森的办公桌前,将一个小小的U盘推到上将面前。
“里面是科赫桑附近的航拍图和精密施工图纸,工兵部队照做即可。七个日历日,简易跑道的铺设和临时中转站的建设,工期只紧不松。”
尼科尔森没吭声。
“还有一点。”
宋和平的神情温和下来。
“我可以保证,这批军火不会出现在任何针对美军或者联军部队的战场上。至少,在你还在任上的这段时间内,绝对不会有任何一颗子弹从这条运输线上射向美国大兵。”
这个承诺,也就是承诺。
到了战场上,什么都可能发生。
但他现在必须要给尼科尔森一个下台阶。
“同时,”宋和平拿过桌上的纸笔,写下一个数字,推过去,“这是通过秘密渠道转给您的——我个人把它称作顾问费。”
尼科尔森看了那个数字。
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数字不算太大,但也不算太小,正好处在他能接受但又不至于太过刺眼的区间。
沉默弥漫在办公室里,像一层看不见的火药。
最终,尼科尔森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
“我是尼科尔森。给我接扎布尔省前指。”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粗粝的应答。
几分钟后,这位驻阿富干美军最高指挥官用冷硬的军语下达了命令:驻扎在科赫桑附近的两个步兵营,连同工兵部队,七天之内完成简易跑道建设和临时中转站的主体施工。
放下电话,他瞪着宋和平。
“宋先生。”他说,“你欠我一个天大的人情。”
宋和平站起身,伸出手去:“我会记着。”
尼科尔森没有握他的手。
西蒙站了起来,平静地替宋和平收尾:“将军,所有相关的转运单据和授权文件,今晚之前会送到你的办公桌上。一切流程都合法合规。”
尼科尔森还是没说话。
出了办公室的门,西蒙忽然停下了脚步。
“下不为例。”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宋和平。
宋和平没回他,只是笑了笑。
黄昏阳光晃得人眼睛发疼。
远处传来清真寺宣礼的召唤声,在高音喇叭里飘荡,与头顶美军黑鹰直升机的引擎声交织在一起,混成了这片土地特有的、绝望与希望并存的背景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