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赫桑的夜晚来得很快。
太阳一落山,山谷里的温度就从四十多度骤降到十几度,风吹过碎石地面,卷起细小的沙尘,打在集装箱改造的营房外壁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整个营地亮起了几盏应急灯,惨白色的灯光把周围的一切都照得像褪了色的旧照片。
宋和平的房间在指挥所最里面,是一间用两个集装箱拼起来的大隔间。
地面铺着从喀布尔买来的廉价地毯,墙上挂着一张手绘的阿富汗全境地图,上面用各色图钉标记着势力范围、运输路线和仓库位置。
角落里摞着几个弹药箱,上面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部卫星电话和两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
此时,他面前摊着几张刚从打印机里吐出来的文件,A4纸还带着热感应打印特有的余温。西蒙在离开科赫桑之前把这些东西塞到了他手里,说了一句“看完烧掉”,然后就钻进了那辆Land Cruiser70,消失在夜色里。
文件的第一页是一张表格,上面列着九个人的名字、职务、所属机构和一张模糊的证件照片。宋和平已经把这页看了至少五遍,每一个名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了脑子里。
迈克尔·多利亚诺,CIA近东司副司长,调查组负责人。
五十二岁,二十六年CIA资历。
照片上的人脸型瘦削,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看起来像一只饿了一段时间的鹰。
格伦·哈特利,CIA监察长办公室特别助理。
四十七岁,法律背景,在监察长办公室干了八年,专门负责处理承包商欺诈和合同违规案件。照片上的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笑起来像一个大学讲师,但西蒙在资料上用红笔标注了一行字:“此人经手过四个承包商欺诈案,全部定罪,无一翻案。”
凯瑟琳·汉密尔顿,FBI国际行动处主管特工。
四十四岁,加入FBI之前在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工作过六年,专长是跨境资金追踪。
大卫·莫拉莱斯,国防部督察长办公室高级调查员。四十九岁,前陆军军法署官员,后来转到督察长办公室,专门负责调查武器交易和后勤合同。西蒙的资料显示,他亲手经办过三起涉及武器流向不明的重大案件,其中一件最终闹到了参议院军事委员会的听证会上。
托马斯·皮尔斯,众议院军事委员会少数党资深调查顾问。
五十六岁,老牌国会山幕僚,在军事委员会工作了二十二年,经历了两党轮流坐庄的所有风风雨雨。
西蒙标注:“此人立场中立,但政治嗅觉极其敏锐,他来的目的不是查案,是判断这件事的政治杀伤力有多大。”
莎拉·陈,国家安全委员会反恐与防扩散事务副主任。
三十九岁,普林斯顿国际关系博士,在国务院和NSC之间来回跳了三次,是防扩散领域公认的技术官僚。
西蒙的批注只有一句话:“她是这群人里唯一一个真正关心军火去了哪里的。”
然后是三页单独装订的资料,每页顶端用红色记号笔写着同一个词——“关键人物。”
宋和平把这三页纸抽出来,又看了一遍。
技术专家一号:杰弗里·罗宾斯,五十八岁,注册会计师,曾担任四大会计师事务所的合伙人,专精领域是政府合同审计和成本核算。
过去十年间,他作为独立审计顾问参与了至少十二起针对联邦承包商的财务调查,其中七起以承包商被处以巨额罚款告终。
西蒙的情报显示,此人有一个特殊的职业习惯。
他不看总账,只看流水。
他能从几千页的银行对账单里找出某一笔汇款后面的真实资金流向。他的存在意味着调查组对账目问题有足够的重视,他们不满足于看表面数字,他们要的是每一块钱的真实轨迹。
技术专家二号:伊莲娜·沃尔科娃,四十三岁,反洗钱专家,目前在一家总部位于伦敦的国际金融咨询公司担任高级总监。
在此之前,她在美国财政部外国资产控制办公室(OFAC)工作了七年,专门负责追踪和冻结与恐怖主义有关联的资金网络。
她的专长是识别“结构性交易”。
也就是那种通过拆分金额、多重转账、跨境转移来规避监管的洗钱手法。
西蒙在资料上特意标注了一行加粗的斜体字:“她很可能已经盯上了你们公司在迪拜的几个账户,因为她在接到这个任务之前已经提交了一份关于中东地区私人军事承包商资金流动的分析报告给OFAC。”
宋和平看到这行字的时候,目光在上面停了几秒钟。
技术专家三号:马库斯·韦伯,五十一岁,德国人,但长期为美国国防部工作,专长领域是武器系统技术情报分析。
他之前在北约情报融合中心工作过六年,对俄系和美系武器装备的技术特征、序列号编码规则、以及生产批次追踪都有极深的造诣。
他能在五秒钟之内分辨出某颗子弹是出自哪家兵工厂、哪条生产线、哪一年的订单。只要有他在,调查组就可以通过检查武器上的序列号和包装箱上的NSN编号,反向推算出这批武器原本应该流向哪个国家、哪支部队、哪一年的哪一份合同。
宋和平把这九页纸的顺序重新理了一遍,然后把它们摞在一起,用手指在桌面上磕了磕,对齐边缘。
门口传来两下敲门声。
“宋,是我。”
法拉利的声音。
“进来。”
铁皮门被推开,法拉利弯着腰钻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两杯咖啡,纸杯边缘还冒着热气。
他把其中一杯放在宋和平面前的弹药箱上,自己端着另一杯在对面的一张折叠椅上坐下来。
“车队已经准备好了。”法拉利说,“明天凌晨四点出发,三辆平板卡车,二十辆武装皮卡护送。”
宋和平点了点头,把面前的文件翻过来扣在桌子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很苦,没有加糖,是他要的那种。
法拉利用眼睛扫了一眼被倒扣的文件,说:“九个人?”
宋和平嗯了一声。
“情报是西蒙给的?”
“嗯。”
“你看上去不太舒服。”法拉利说。
“我不太舒服是因为这咖啡太难喝了。”宋和平开了个玩笑。
法拉利没有追问。
他跟宋和平搭档多年了,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宋和平沉默了几秒钟,伸手把那摞文件翻过来,抽出三页单独的技术专家资料,推到法拉利面前。
“你看看这个。”
法拉利放下咖啡杯,拿起那三页纸,借着应急灯惨白色的光看了起来。
他看得很慢,每一行字都读得很仔细,眉头越皱越紧,最后他把三页纸放回桌上,用食指在杰弗里·罗宾斯的名字上点了一下。
“审计。”
他又点了点伊莲娜·沃尔科娃的名字,“反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