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静了好一阵,多利亚诺这才反应过来。
“……他人现在在哪里?”
“在大门口。他一个人来的,没有随从,没有武器,只带了一个公文包。门口岗哨做了初步检查,公文包里是文件和一台笔记本电脑。他要求见调查组的负责人。”警卫答道。
汉密尔顿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然后退回来,转身面对多利亚诺道:“我觉得这就是个圈套。”
多利亚诺不置可否。
汉密尔顿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我们在这里坐了三天,他不可能不知道我们在查他。他的消息渠道比我们想象的更广、更深、更准。他知道我们在查他,但现在他居然主动上门了,还是一个人,没有随从,没有武器,主动上门?”
她的手指在空气中划了一个圈。
“他不是来配合调查的,他是来刺探的。”
莎拉·陈从地上捡起刚才因为吃惊不小心掉到地上的笔,然后说道:“如果真的是来刺探的,那他应该会尽量低调,而不是直接走到大门口要求见调查组负责人。这个方式太高调了,根本不合理。何况,他要刺探我们调查组的信息,也犯不着亲自来。除非他想传递一个信号。什么信号?就是告诉我们,‘我不怕你们查’。”
莫拉莱斯摇了摇头。
“也可能是‘我有恃无恐’,我看过这个人的资料,很狂妄。”
汉密尔顿看了莫拉莱斯一眼,没有反驳。
多利亚诺抬起一只手,示意所有人安静。
会议室里立刻静了下来。
“他的车是租的还是自己的?”
中士答:“帕罗奥省当地的一辆丰田皮卡,挂的是当地牌照。司机是阿富干人,留在停车场了。就他一个人走进来的。”
“检查过了?”多利亚诺问。
“初步检查做了,但如果您要求,我们可以做更彻底的搜查。”
多利亚诺思考了几秒。
“把他带到安检室,做全套检查。金属探测器、X光机、手检。公文包里的每一页纸都翻一遍,笔记本电脑不要让他开机,检查所有接口有没有藏东西。不要留下任何他可能藏了什么的死角。”
中士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
会议室里的人沉默了一会儿。
汉密尔顿走回自己的座位,但没有坐下。
“迈克尔,我需要你清楚一件事。这个人亲手建立了一个国际防务集团,下属足有四千个雇佣兵,可以说,现在连黑水公司当年的规模也未必有他大,这家伙不是来这里做生意的,他来这里是跟你打交道的。我的意思是,他是来示威的。这个事实本身就值得你警惕。因为不怕CIA的人,要么是傻子,要么是有底牌的。”
莎拉·陈接过话茬道:“我同意凯瑟琳的判断。但我们不妨利用这个机会。他想知道我们知道多少,我们也可以从他嘴里套出我们想知道的东西。他主动送上门来,总比我们去科赫桑找他强,起码他现在在我们的地盘上,在我们的控制范围之内。”
皮尔斯也提供了自己的意见:“不管他来的真实目的是什么,我们都需要做好记录。整个谈话过程,全部录音。如果有必要,视频也要。如果他在这里说了什么可以被解读为威胁或者行贿的话,那个录音就是我们最好的武器。”
多利亚诺听着,慢慢转动手腕上的手表,调整了一下表带的位置,目光落在桌上那张资金流向图的红色箭头上。
“韦伯。”他突然开口。
韦伯抬起头。
“你刚才说武器流向图里有一批标枪反坦克导弹和毒刺防空导弹的去向是空白的。这件事,不要在任何文件上写,也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韦伯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在见到这个人的面之前,我要把这张牌攥在手里,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攥着这张牌。这批重武器如果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那就是他洗不掉的罪名。如果现在让他知道我们在查这批重武器,他会把所有可能指向这些武器的证据全部毁灭或者转移。”
韦伯沉默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
多利亚诺调整了一下坐姿,把椅子转向门口的方向。
“所有人听好了,待会儿他来了之后,留在会议室里。哈特利,你跟我去隔壁询问室。汉密尔顿,你在隔着单向玻璃看着整个过程。有问题随时通过对讲机联系。皮尔斯,你负责录音设备。其他人待命。”
他最后看了一眼门口。
“我不需要所有人都围着我。我需要的是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做好自己该做的,该查资金的就查资金,查武器的就查武器,查文件就查文件。我对他的判断最终要建立在你们提供的事实上。”
会议室里的九个人开始行动起来。
大约过了十分钟。
门再次被敲响。
还是那个中士。
“多利亚诺先生。全套检查已完成。他的公文包里是几份文件,主要是合同复印件和公司在阿富干的经营许可以及一台笔记本电脑。笔记本电脑已经交给信息技术部门,他们会在不开启系统的前提下进行镜像备份,然后才会允许他开机。他身上没有武器,没有录音设备,没有定位装置。金属探测器和手检都过了。”
多利亚诺放下咖啡杯。
“带他到审讯室。”
“是。先生。”
警卫转身离开。
多利亚诺拿起桌上的两个录音笔,确认了一下录音状态。
指示灯闪烁,一切正常。
然后离开会议室,沿着走廊走到尽头,进入了预先准备好的审讯室。
大概过了两三分钟。
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
然后门被敲了三下。
“进来。”多利亚诺说。
门被推开。
宋和平走了进来。
没有随从。
没有保镖。
腰间没有武器。
多利亚诺坐在桌子后面,没站起来。
他的目光从宋和平走进门的那一刻就没有离开过他的脸。
那张脸比他见过的那些情报照片上要年轻一些,面部线条更硬朗。
宋和平来到多利亚诺的桌子前站定,并没有坐下。
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从多利亚诺的脸,到他办公桌上摊开的文件,又到墙上的窗户,最后回到了多利亚诺的脸上。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钟。
“多利亚诺先生。”他说:“你好”。
“宋先生。”多利亚诺这才接话,指指对面的椅子:“请坐。”
宋和平拉开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下来。
“你是怎么来的?”
待对方坐定后,多利亚诺问。
“皮卡。从科赫桑到巴格拉姆,七个小时。”
宋和平把公文包放在脚边。
“路不太好走,但比我想象的要好。巴格拉姆的哨兵很专业,检查我公文包的那个中士翻得很仔细,很专业,你们CIA培训过他们?”
多利亚诺没有接这个话茬。
“你知道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知道。”
“你知道我们在查什么。”
“知道。”
“你不紧张?”多利亚诺的语气没有变化。
宋和平稍稍沉默,大约一秒后才开口答道:“多利亚诺先生,你猜猜我为什么要明知你们在查我之后,一个人开车七个小时,从科赫桑到巴格拉姆,主动走进联军司令部的大门,坐到你的对面?”
多利亚诺没法回答,他只是摊摊手,冷冷地哼出一个鼻音,摇了摇头。
“因为我没有见不得人的东西。”
宋和平说,“我在阿富干做的一切,都是在跟美国国防部签订的合同框架内进行的。我的防务集团以及下属关联子公司是在特拉华州合法注册的。我在喀布尔美国银行的所有账户都是合规的。我雇佣的安保人员都通过了国防部的背景审查。我经手的每一批物资都有完整的出库记录和签收凭证。”
他的手在桌面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是在为这些话打上一个句号。
“所以,多利亚诺先生,我不是来接受审问的。我是来配合调查的。因为配合调查,是我作为美国政府合同承包商的义务。这个义务我在签合同的时候就知道。”
多利亚诺靠在椅背上,看着宋和平。
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多利亚诺伸手从办公桌抽屉里抽出那个棕色文件夹。
他没有打开,而是直接放在桌上,一只手压在封面上,目光直直地盯着宋和平。
“宋先生,你说你没有见不得人的东西。那我来问你几个问题——你的公司通过七家在特拉华州、怀俄明州和迪拜注册的空壳公司,将五千万美元以上的资金转入你在迪拜的私人账户。这件事你怎么解释?”
宋和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换了个姿势,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多利亚诺先生,你做过承包商吗?”
多利亚诺微微皱眉。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