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甫根尼很清楚自己和宋和平之间有太多FSB的情报部门永远不会录入数据库的东西。
不是因为他们不知道那段历史的存在,而是那段时间里发生的事情太琐碎、太多、太杂,没有任何情报机构会把每一句话、每一个玩笑、每一次眼神交流都录入数据库。
他们只会录入那些被认为“有价值”的信息。
至于两个人在巴克达绿区的某个安全屋门口抽烟的时候聊了什么、开了什么玩笑、用什么方式称呼对方,这些东西不会出现在任何情报档案里。
而这些“中间地带”,恰恰是他可以利用的。
叶甫根尼想起了一个人。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祖耶夫。
六十岁出头,莫斯科人,年轻时在苏联空降兵部队服役的老兵。
退役后在莫斯科开了家修车厂,专门修进口车,技术好,价格公道,在圈子里的口碑不错。后来苏联解体,生意一度萧条,但他撑了过来。
再后来,莫斯科的有钱人多了起来,进口车越来越多,他的生意又好了。
叶甫根尼认识祖耶夫超过二十年了。
不是通过瓦格纳认识的,是通过他的父亲。
叶甫根尼的父亲和祖耶夫曾在同一支部队服役,两个人是过命的交情。
叶甫根尼从小就叫祖耶夫“谢尔盖叔叔”。
后来叶甫根尼去了伊利哥,回了俄国,创办瓦格纳,祖耶夫一直是他最信任的几个人之一。不是因为祖耶夫在瓦格纳里有什么职务,事实上,祖耶夫和瓦格纳没有任何官方关系。
他的名字不出现在任何瓦格纳的文件里,他的修车厂和瓦格纳没有任何业务往来,他的银行账户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但祖耶夫是叶甫根尼的情报节点。
一个莫斯科有名气的修车厂老板,在莫斯科经营了二十多年,接触的人三教九流,包括政府车队的司机、外交使团的车辆管理员、大公司的后勤主管、警察局交通管理部门的熟人。
这些人平时不会注意到一个修车厂老板在听他们说什么,但祖耶夫会听。
他会记住每一句有价值的话,然后在某个合适的时间,通过某种不会被追踪的方式,传到叶甫根尼的耳朵里。
反过来,当叶甫根尼需要把某些信息传递到某个不方便直接联系的人手里时,祖耶夫也是那条通道。
因为修车厂是最完美的掩护。
每天都有车来车往,每天都有客户进进出出,每天都有电话打进来预约维修。
在这个流动的、嘈杂的环境里,任何信息都可以被伪装成一次普通的业务往来。
FSB可以监控电话、监控网络、监控社交媒体的每一条数据流,但他们不可能在莫斯科的每一个修车厂都安排人手盯梢。
莫斯科有两千多家修车厂,每天进出这些修车厂的车辆数以万计,FSB的人力资源根本不足以覆盖这么庞大的网络。
更重要的是,祖耶夫的修车厂不在莫斯科市中心,在东北郊的梅季希。
那个地方不算偏远,但也不是FSB重点监控的区域。
从市中心开车过去,不堵车的话要四十分钟。
堵车的话,两个小时也到不了。
那片区域有很多小型工业企业、仓储中心和批发市场,人员流动复杂,监控摄像头的覆盖率远低于市中心。
如果一个人想在不被跟踪的情况下做点什么,梅季希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叶甫根尼没有急着行动。
他关了笔记本电脑,关了电视,收拾好厨房,洗漱,换衣服,上床睡觉。
躺在床上之后,他没有碰手机,只是睁着眼睛在黑暗里想。
灯关了,窗帘拉上了,房间里一片漆黑。
楼外面那几个FSB的人还在。
他们可能在车里,可能在楼道里,可能在对面楼的窗户后面架着望远镜。
红外线检测仪、信号拦截器、热成像仪,他们手里的设备足够让这间公寓里的一切动静都变成可视化的数据。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脑子里在把明天的计划过一遍。
与此同时,附近的某栋建筑里,一个没有门牌号码的房间。
晚上十点四十一分。
第三监控室的值班分析员换了一拨人。
夜班人员接替了白班人员,继续盯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据和图像。
叶甫根尼公寓楼对面那栋高层住宅楼的某个房间里,一台热成像仪正对着叶甫根尼的窗户。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模糊的橙黄色人形轮廓,躺在床上,面朝墙壁,一动不动。
旁边的数据栏显示:心率每分钟六十八次,呼吸频率每分钟十四次。
正常睡眠状态。
值班分析员在日志里记了一笔:目标已就寝,无异常。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叶甫根尼躺下后的前四十分钟里,心率一直没有降到正常睡眠应有的水平。
每分钟六十八次对睡眠来说偏高了。
真正睡着的人,心率应该在每分钟五十到六十次之间。
叶甫根尼没有睡着。他在想事情。
但热成像仪看不到他在想什么。
翌日。
莫斯科。
上午十点零三分。
叶甫根尼从公寓楼里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质外套,和机场出来时穿的那件差不多,款式普通,颜色沉闷,扔进莫斯科街头的人群里三秒钟就找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