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车厂的院子不大,地面是水泥的,有几处裂了缝,裂缝里长着干枯的杂草。
院子的一侧是维修车间,另一侧是一排简易的办公室和休息室。
车间里停着几辆车,四辆奔驰三辆宝马,都是高档车。
几个工人在车旁边忙碌着,空气里弥漫着机油、汽油和金属切割的混合气味。
祖耶夫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他比叶甫根尼矮半个头,身材瘦削,背微微有些驼,头发全白了,但梳理得整整齐齐。脸上皱纹很深,眼窝下陷,但眼睛很亮,带着一种经历了太多事情之后才有的平静和沉稳。
身上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里面是格子衬衫。
如果不是知道他以前是空降兵,可能会以为他是一个退休的大学教授。
“叶甫根尼。”
祖耶夫走到奔驰车旁边,弯下腰,隔着车窗看着坐在后座的叶甫根尼。
“又出了什么问题?”
叶甫根尼摇下车窗。
“发动机灯亮了,开起来有点抖。”
祖耶夫直起腰,绕到车头,打开引擎盖,弯腰查看了几秒钟,然后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可能是传感器的问题,”他说,“要检查一下。你先去休息室等着,弄好了我让人叫你。”
叶甫根尼点点头,下了车。
他的司机也从驾驶座下来,站在车旁边,准备跟叶甫根尼一起去休息室。
叶甫根尼看了司机一眼,摆了摆手。
“你在这儿看着,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搭把手。”
司机点了点头,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祖耶夫手下的工人把车开进了车间。
叶甫根尼朝办公室旁边的那间休息室走去。
休息室不大,大约十几平方米。
屋里有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两把折叠椅,靠墙放着一台老旧的冰箱,角落里有一台饮水机。墙上挂着几张汽车海报,还有一些修车厂获得的各种资质证书。
茶几上放着一本去年的汽车杂志,还有一包打开了的饼干。
叶甫根尼在沙发上坐下来。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没有任何新消息。
然后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祖耶夫端着一个搪瓷杯走了进来。
他在叶甫根尼对面的折叠椅上坐下来,把搪瓷杯放在茶几上。
杯子里是茶,很浓的红茶,冒着热气。
“饿了吗?”祖耶夫问。
“还好。”
“我让他们去买点东西了,一会儿送到。”
祖耶夫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
烟雾在休息室的空气中慢慢散开。
叶甫根尼睁开眼睛,看着祖耶夫。
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两秒钟。
在这两秒钟里,没有任何语言交流,没有手势,没有表情变化。
但一种信息已经完成了传递——环境安全,可以说话。
这就是多年交情的好处。
不需要问“这里安不安全”,不需要问“有没有人在监听”,一个眼神就够了。
祖耶夫吸了第二口烟,把烟灰弹进茶几上的一个易拉罐里。
“车子的问题不大。”他说:“传感器有点接触不良,擦一擦就好了。但你最近开车要注意,莫斯科这几天的路况不好,环城公路上在修路,坑坑洼洼的,颠簸多了容易出问题。”
这番话从表面上看,就是一个修车厂老板在对客户说他的车出了什么故障、以后开车要注意什么。
任何一个监听设备录下这段话,都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
但在叶甫根尼听来,这段话里有三层意思。
“传感器有点接触不良”——我知道你不是因为车真的出了问题才来的。
“擦一擦就好了”——这次的接触时间很短,不能久留。
“最近开车要注意”——你有麻烦了。
叶甫根尼从沙发上坐直了一点,伸手拿起茶几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茶。
茶很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我最近可能要出趟差,”他说,“西利亚那边有些事情要处理。但有些事还没定,要看情况。”
祖耶夫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等着叶甫根尼继续。
叶甫根尼放下搪瓷杯,双手捧着杯子,目光落在杯子里深褐色的茶汤上。
“有个朋友,”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可能最近会遇到一些麻烦。我想让他知道,有些地方不要去,有些路不要走。”
祖耶夫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