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在这个由死人的梦境铸成的地狱里,他们还活着。
李星渊深吸一口那令人作呕的空气,然后缓缓站起身来。他的目光越过那片由冻结面孔组成的玻璃地面,越过远方那些像是枯死的珊瑚一样耸立着的、扭曲的梦境建筑废墟,最终落在了——
头顶。
天空中那片腐烂的紫红色正在某一处开始凝聚。一个黑点——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黑点——正在那里缓缓成形。
活日跟过来了。
“时间不多了。“李星渊抿紧了嘴唇。
他转过身,面对着他的队伍——一群被拖入地狱深处的、伤痕累累的幸存者。
“放心吧,接下来就交给我。”
天空中的黑点已经膨胀成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空洞。
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开始从那个洞口向下渗透,像是一滴墨水落入了一杯浑浊的水中。
幻梦境的天穹开始出现裂纹——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裂缝,而是概念层面的崩坏。那些裂纹所经之处,紫红色的天空变成了一种绝对的,不反射任何光线的黑色。
活日正在转录幻梦境。
它正在将这片由梦境与潜意识构成的领域,一点一点地改写为“不存在“。
“快了。“李星渊喃喃道,他的目光变得极其专注,瞳孔几乎收缩成了针尖大小的两个黑点。
“李星渊。“奥尔加虚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伊赫乌蒂的力量几乎耗尽了她的身体,但她仍然用一种属于神使的感知,察觉到了某种正在这个男人体内苏醒的东西:“你在做什么?”
“一个尝试。”
李星渊深吸了一口气。
在梦里。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某种早已被驱逐的力量,早已经不存在的力量,熟稔的握在了他的掌心之中。
“我乃是。”
李星渊的声音突然变了。
并不是音色的变化,也不是音量的变化,难以具体的加以形容——他的话语中承载的信息密度突然暴增了几个数量级。
仿佛同一句话在同一时间以无数种语言,无数种频率,在无数个维度上同时被说出。
“犹格索托斯的神选!”
他闭上了眼睛。
在这片由信念构筑法则的幻梦境中,闭上眼睛并不意味着黑暗——而是意味着向内看。
李星渊的意识坠入了自身。
那感觉像是从一座摩天大楼的顶层跳入了电梯井。
坠落,坠落,无尽地坠落——穿过他二十八年的人类记忆,穿过童年,青春期,大学,工作,以及黑潮之后发生的一切——一切都在急速后退,像是一卷被疯狂倒带的胶片。
然后,胶片到头了。
他想起了自己曾看到的那扇门扉。
它不是一扇通常意义上的门,它没有形状,没有材质,没有铰链。
它是一扇银色的门扉。
“开门。”
李星渊对着那个门说。
什么都没有发生。
之前在伊莉娜的梦境当中,他处于浅层的入梦状态,在脆弱的,易变的幻梦当中,重新拥有了门之主的力量。
但现在,在幻梦境当中,这个稳固的,由无数人的意识共同组成的世界当中,他很难催眠自己依旧拥有着那种强大的力量。
除非——
除非门之主真的依旧在看他。
除非这扇门从来就没有关闭过。
当李星渊以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确定性“知道“了那扇门从未关闭的那个瞬间——阻拦他的力量就消失了。
那种力量从未存在过,因为李星渊现在知道了它从未存在过,因果律在这一刻被逆向改写,不是门被打开所以力量重新涌现了出来,而是门从未关闭所以力量一直都在。
世界炸裂了。
准确来说,世界再次展开了。
李星渊的意识从三维的人类认知框架中暴力脱壳,像一只被折叠了亿万年的纸鹤突然被展平成了一张无限延伸的白纸。他“看见“了——
维度。
所有维度,同时,叠加,交织。
他看见了时间的全貌——不是一条河流,而是一片海洋。
所有的“过去“和“未来“同时平铺在他的感知之中,像是一本被摊开的书的所有页面同时暴露在阳光下。
他看见了空间的全貌——不是一个容器,而是一件衣裳。
可以被折叠,被翻转,被里外穿反。
幻梦境在他的感知中不再是一片荒原,而是一个无限维度的拓扑结构中的一个极其微小的褶皱。
李星渊睁开眼睛。
外面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
活日——那颗黑色的死亡太阳——已经将自己的大半个身躯挤入了幻梦境的天穹。紫红色的天空碎成了无数块锐利的碎片,像是一面被铁球撞碎的彩色玻璃窗。而在那些碎片之间的缝隙里,是绝对的、彻底的虚无——连“黑暗“都不是,因为黑暗至少还是一种颜色。
活日的转录脉冲正在将幻梦境的地面一层一层地剥离。那些由死者面孔组成的玻璃地基正在从边缘开始碎裂、溶解、归于无有。整片荒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像是一座正在被海水吞没的孤岛。
尤里和伊戈尔已经退到了仅存的一小片地面上,背靠背站着。赫尔墨斯蹲在他们中间,机械手臂撑起了一面微弱的炼金护盾——在这片地面彻底消失之前,那面盾勉强能为他们争取几分钟的存续。
而李星渊站在他们前方十米的位置。
独自一人。
“啧。”李星渊抬起头来:“这感觉,真差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