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半开的竹窗涌入,裹挟着几分初秋的寒意。
苏秦盘膝坐在蒲团上。
精舍内没有点灯。
他闭着眼,呼吸极其绵长,每一次吐纳,周遭游离的木行灵气便会极其温顺地汇入他的鼻息,顺着九脉游走,最终沉入那口由【民生气】化作的泉眼之中。
“呼……”
一口带着淡淡幽青色泽的浊气,被他极其缓慢地吐出。
苏秦睁开眼。
黑暗中,那双眸子清亮如洗,透着一股子脱胎换骨后的绝对沉静。
“养气一层。”
他没有去刻意调动真元,只是静静地体会着那种气由自生的圆融感。
这种不假外求的底蕴,远比通脉境时那种时刻需要提防灵气枯竭的紧绷,要让人踏实得多。
就在苏秦准备收敛心神,继续巩固境界之际。
“笃、笃。”
门外,传来两声极其轻微的叩门声。
“苏秦师兄……”
古青的声音隔着竹门传来,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极其明显的犹豫与局促:
“睡了吗?”
苏秦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头看向那扇紧闭的竹门。
这个时候?
夜已深沉,胡门社的学子们大多都在抓紧时间利用聚灵阵打磨修为。
古青作为灵厨一脉的佼佼者,平日里这个时辰,应该还在灶房里钻研他的那些灵材配比。
怎么会突然来敲他的门?
“还没睡。”
苏秦语气平缓,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
“怎么了?”
门外的古青沉默了。
那沉默持续了足足三息的时间。
苏秦甚至能清晰地听到门外古青那略显紊乱的呼吸声。
“蔡云社长……”
古青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这一次,他的语速变得极慢,仿佛每一个字都在斟酌:
“在幡外等候。”
“说……”
“想要见你。”
“我来通传一声……”
古青咽了口唾沫:
“你……见不见?”
这句话一出。
精舍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苏秦坐在蒲团上,没有立刻答话。
他的目光穿过黑暗,落在那扇薄薄的竹门上,思绪在这一瞬间,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停滞。
蔡云。
聚宝社与薪火社双料社长。
被朝廷命官亲口批过“命格贵不可言”的绝顶天骄。
在苏秦刚入二级院、还是个试听生的时候。
这个名字,就像是一座横亘在所有普通学子头顶的大山,高不可攀。
那是需要他去仰望、去谨慎揣摩其意图的“大人物”。
后来。
在灵窟月考之后。
他拿到了八品证书,拿到了天元魁首,甚至凝聚了【六社相印】。
他走到了和蔡云平起平坐的位置。
但……
在那种涉及三级院布局、涉及高阶资源分配的层面上...
苏秦心里清楚,自己这个毫无根基的新人,在蔡云这等底蕴深厚的世家子弟面前,终究还是矮了半个身位。
那是底蕴的差距,是信息差的碾压。
可现在。
夜半时分。
这位向来只在紫云顶运筹帷幄的蔡大社长,竟然亲自来到了这胡门社的青竹幡外。
没有递拜帖,没有摆排场。
就那么安静地站在外面,等着古青来……通传。
这是一种极其低姿态的求见。
也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对于苏秦如今实力的绝对认可。
从仰望,到平视,再到如今的……被求见。
这一切的发生。
满打满算,不过一个多月。
苏秦的眼睫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他没有去感叹这修仙界弱肉强食、实力为尊的现实,也没有因为蔡云的低头而生出什么飘飘然的狂妄。
他只是极其迅速地,将这一丝恍惚的情绪尽数收敛。
“蔡云……”
苏秦在心底默念着这个名字,那双幽青色的眸子里,闪过一抹极其锐利的清明。
“他这个时候来……”
“只有一件事。”
苏秦太清楚了。
白日里,自己才刚刚从顾长风的芥子庭院中出来。
那场关于“二十四节气”、关于三级院“果位之争”的残酷教导,还在他的脑海中回荡。
而蔡云,这个死死压制着境界、留在二级院谋划着某种“降维打击”大局的野心家。
他今晚亲自登门。
必然是为了那件事。
“那个……曾经让王烨师兄陷入两难、最终选择拂袖而去的计划……”
苏秦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极其内敛的弧度:
“终于,也要向我掀开底牌了吗?”
苏秦站起身。
他理了理青衫的衣襟,没有去点灯。
“让蔡云社长进来吧。”
苏秦的声音平稳如水,没有丝毫的波澜:
“我在茶室等他。”
“是。”
门外的古青如释重负般地应了一声,脚步声匆匆远去。
……
茶室设在精舍的外间。
陈设极其简单。
一张原木方桌,两把竹椅,一套并不名贵的粗瓷茶具。
苏秦没有去生火烧水。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主位上,融入了这片昏暗之中。
不多时。
一阵极其轻微、仿佛踩在云端上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吱呀——”
竹门被推开。
借着月光,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迈步走入。
蔡云。
他今日没有穿那件象征着聚宝社社长身份的华丽法袍。
而是一袭极其素净的月白色长衫。
那张总是挂着和气生财笑容的脸上,此刻也没有了往日的那种市侩与圆滑。
他的眉眼依旧温润,气度依旧从容。
即便是在这种主动登门求见、姿态放得很低的情况下,他依然保持着那种“贵不可言”的体面与波澜不惊。
他走进茶室。
目光在昏暗中精准地锁定了坐在桌后的苏秦。
两人隔着一张木桌,在夜色中对视。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未曾发生半点紊乱。
长久的静默。
这是一种只有同等级别的强者之间,在即将进行某种核心利益交换时,才会有的绝对克制。
良久。
“呼……”
蔡云极其缓慢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那口浊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化作一团白雾,渐渐消散。
他拉开苏秦对面的竹椅,极其自然地坐了下来。
“苏秦兄……”
蔡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仿佛能穿透这无边夜色的洞察力:
“三日不见,当刮目相看。”
他看着苏秦,那双犹如深潭般的眸子里,闪烁着极其复杂的光泽:
“如今的你……”
“已经是一名,养气境大修了。”
这句话一出。
茶室内的空气,仿佛微微停滞了一瞬。
苏秦坐在阴影里,神色未变。
他没有因为蔡云一口道破自己的真实修为而感到任何的惊讶。
鉴宝一脉的首席,【薪火社】的掌控者。
若是连这等气机变化都看不穿,那才是真的浪得虚名。
更何况,苏秦在突破之后,本就没有刻意去掩饰那种“气由自生”的本源波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蔡云。
那双幽青色的眼眸里,透着一股子直指本心的锐利:
“蔡云兄……”
苏秦开口了,声音平缓,却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直接切入了正题:
“深夜造访,应该不是为了来道贺的吧?”
他微微前倾身子,目光死死地钉在蔡云的脸上:
“如今的你……”
“是想邀请我,加入你的那个计划吗?”
“那个……”
苏秦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透着一股子毫不掩饰的锋芒:
“曾经让王烨师兄陷入两难的计划……”
“如今,轮到我做选择了吗?”
此言一出。
茶室内的氛围,瞬间降至冰点。
苏秦没有绕弯子。
他直接把王烨搬了出来,把那层原本应该在几番试探后才会被揭开的窗户纸,极其粗暴地撕了个粉碎。
他在告诉蔡云:我什么都知道。
我知道你们在谋划什么,我也知道王烨为什么会离开。
现在,把你的筹码摆在桌面上。
面对着苏秦这般极具攻击性的开场白。
蔡云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局促或难堪。
他看着苏秦,那张清俊的脸上,反而浮现出了一抹极其坦然的浅笑。
他没有否认。
因为他很清楚,在聪明人面前玩弄话术,是最愚蠢的行为。
他今日敢来,自然是有着百分之百的把握。
“苏秦兄……”
蔡云摇了摇头,声音中透着一股子成竹在胸的笃定:
“今时不同往日。”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在粗糙的木桌上轻轻叩击了一下:
“如今……”
“这不再是一个选择题了。”
“而是一个,双赢的单选题。”
蔡云看着苏秦,一字一顿地说道:
“苏秦兄……”
“你会加入我们的。”
这番话说得极其霸道。
甚至透着一种仿佛能操控他人意志的绝对自信。
苏秦坐在对面,眉梢微微向上挑起。
“哦?”
苏秦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极其明显的质疑,以及几分真正被勾起的兴趣:
“愿闻其详。”
他倒要看看,这位向来算无遗策的蔡大社长,在明知道自己已经了解了底细的情况下……
究竟是哪里来的底气,敢说出这种笃定的话。
蔡云没有卖关子。
他收回了叩击桌面的手,身体微微向后靠去,以一种极其放松的姿态,开始讲述那段尘封在二级院顶层圈子里的往事。
“我曾向王烨,发出过邀请。”
蔡云的声音在昏暗的茶室里回荡,带着一种极其理智的复盘意味:
“我让他不要急着去参加那所谓的特调,不要提前结业。”
“我让他留在二级院,和我们一起,备战年考。”
“他当时很困惑。”
蔡云看着苏秦,模仿着王烨那种总是漫不经心、却又极其敏锐的语气:
“他问我……”
“明明在这二级院里,修为已经进无可进,法术也已经到了瓶颈……”
“又为何要留?”
“留在这里蹉跎岁月,有什么意义?”
说到这,蔡云停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苏秦的脸上扫过,极其精准地捕捉到了苏秦眼底那一闪而逝的明悟。
“我和他说了。”
蔡云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子足以让任何通脉境修士疯狂的狂热:
“因为值得留。”
“因为留下来,可以博得……”
“【二十四节气】!”
轰。
这两个字,就像是一记重锤。
虽然苏秦早有心理准备,但真正从蔡云口中听到时,依然让他感到了一丝来自大周仙朝底层规则的震撼。
果然。
苏秦在心底暗自点头。
罗师的教导没有错。
薪火社这群怪物,死死压制着境界不肯走,图谋的根本不是什么二级院的资源。
他们图的,是那能够极大增加铸身境成功率、直指神权果位的通天捷径!
“他心动了。”
蔡云没有理会苏秦的沉默,继续着他的讲述:
“任何一个有志于仙官大道的人,听到这个条件,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他想追问更多。”
“他想知道我们究竟掌握了什么线索,想知道那些珍稀的节气道韵,到底藏在哪里。”
蔡云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冷酷的弧度:
“但我向他提出了要求。”
“想要知道这个秘密。”
“必须加入【薪火社】。”
“并且,立下道心誓言。”
“在结业进入三级院后……”
“必须加入——【薪火学党】!”
这几个字一出。
茶室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成了冰块。
苏秦的双手,在宽大的袖袍中微微收紧。
他想起了那晚王烨在精舍内,带着满身酒气和疲惫,对自己说出的那番话。
【“让我去给那些大人物当棋子,去为了所谓的‘大局’牺牲这个、算计那个……”】
【“我做不到。”】
原来。
这就是逼走王烨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陷入了迟疑。”
蔡云的声音依然平静,像是一个毫无感情的旁观者,在评价着一笔失败的交易:
“他既渴望那【二十四节气】的造化,又不愿意被学党的规矩死死绑住。”
“他不想成为别人手里的刀。”
“最后……”
蔡云摇了摇头,语气中透出一股子极其深沉的看破:
“在那场晚宴上。”
“他和陈鱼羊,唱了一个双簧。”
“假意因为一勺辣椒油而不和,当众翻脸,拂袖而去。”
“用这种极其拙劣,却又极其有效的方式……”
“委婉地,拒绝了我。”
苏秦静静地听着。
他的心底,泛起了一阵波澜。
假意不和?
唱双簧?
苏秦的脑海中,迅速回放着那晚在陈门社水榭里的每一个细节。
陈鱼羊对王烨的冷嘲热讽,王烨对陈鱼羊的嗤之以鼻。
那针尖对麦芒的火药味,那剑拔弩张的气氛……
竟然,全都是演出来的?!
“也是……”
苏秦在心底发出一声极其复杂的轻叹:
“他们二人的性格,虽然一个乖戾一个散漫,但骨子里都是极其重情重义之人。”
“陈鱼羊能为了我帮他钓鱼的一点小事,就欠下一顿七品灵食的人情。”
“王烨能在离开前,将胡门社的重担托付给我。”
“这样两个人……”
“又怎会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口角之争,就真的老死不相往来?”
做戏。
这是在那种极其敏感、各方势力都在暗中博弈的局势下,最聪明、也是最体面的拒绝方式!
既保全了薪火社的颜面,又斩断了对方强行拉拢的借口。
“可是……”
苏秦抬起头,目光极其锐利地盯着蔡云。
这位薪火社的社长。
这位被他们两人联手“欺骗”的局中人。
竟然。
看穿了这一切?
不仅看穿了,甚至还在这大半个月的时间里,一直保持着极其可怕的沉默,默认了这场拙劣的表演?
“这等洞察力……”
“这等隐忍……”
苏秦发现,自己依然低估了眼前这个男人。
蔡云没有理会苏秦眼中的忌惮。
他将手放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倾,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爆发出了一团极其炽热、极具侵略性的光芒。
“苏秦兄。”
蔡云的声音,不再是刚才那种复盘式的平淡。
而是带上了一种仿佛能击碎一切防备、直指核心的极度诱惑:
“今时,不同往日。”
“今天……”
“没有必须捆绑学社、学党的保密需求了。”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苏秦的道心之上:
“我完全可以……”
“将这一整个计划……”
“毫无保留地,告诉你。”
“我相信……”
蔡云看着苏秦,那张清俊的脸上,写满了绝对的自信:
“在你知晓整个计划后……”
“你,一定会选择加入。”
“这,自然解了王烨那,不想提前绑定学党的顾虑。”
“将原本的选择题……”
蔡云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傲然的弧度:
“变成了,单选题。”
蔡云的话音落下,茶室内的空气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
他没有起身,也没有刻意释放刚刚突破的养气境威压。
那张温润的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手指在紫檀木桌面上极其缓慢地敲击着。
这是一种掌控全局的姿态。
苏秦坐在对面,双目微垂。
他的视线落在两人中间那只早已空了的茶盏上,眼底闪过一抹极度幽深的清明。
“一个大秘密。”
苏秦的脊背在青衫下微微绷紧,呼吸的节奏却被他强行压制得如同古井死水。
“一个足以让薪火社这群眼高于顶的怪物,宁愿死死压制境界、蹉跎岁月也要留在二级院的……惊天大秘。”
他没有去接蔡云话语里那股居高临下的笃定,也没有顺着对方的节奏去表现出什么急切。
苏秦只是极其缓慢地抬起头,迎着蔡云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眸子,吐出了四个字:
“愿闻其详。”
这四个字,不卑不亢,恰到好处地表明了倾听的姿态,却又没有交出任何主动权。
蔡云看着苏秦那波澜不惊的面容,敲击桌面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眼底的那抹浅笑加深了几分,似乎对苏秦这份超乎年龄的沉稳颇为赞赏。
“一个多月后的年考……”
蔡云收回手,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每一个字都重逾千钧:
“将改制!”
“将从原先的各县闭门造车、仅仅筛选一个二级院的前十……”
“变成一百七十多个县的二级院,同台竞技。”
蔡云紧紧盯着苏秦的眼睛,一字一顿:
“在近三十万学子中,筛选出……前一千五百名生员。”
轰。
这番话,如同平地起惊雷。
苏秦放在膝头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
瞳孔在幽暗的光线下,不受控制地微微收缩放大。
尽管他已经在极力控制,但那转瞬即逝的身体僵硬,依然暴露了他内心的巨大震动。
“改制……”
“三十万人同台竞技,只取一千五百名……”
苏秦的脑海中,回放着白天在听风小院内,顾长风教习亲口对他说出的那些绝密情报。
一模一样!
连数字、连规则的改变,都分毫不差!
但这恰恰是让苏秦感到脊背发凉的真正原因。
“顾教习是什么人?”
“那是三级院的大能,是这大周仙朝棋盘上真正的执棋者!”
“他也是在昨天,才刚刚接到了大周司农总监下发的正式红头文件,知晓了这个足以引发官场大地震的改制消息。”
“可蔡云呢?”
苏秦的目光犹如实质般,死死地钉在蔡云那张从容不迫的脸上。
“他在很久以前……”
“在王烨师兄还没有离开二级院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
“甚至……”
“他不仅知道,还能在这个极其敏感的保密期内,将这等足以抄家灭族的绝密情报,作为拉拢人的筹码,堂而皇之地抛出来!”
苏秦感到一阵深深的寒意。
蔡云背后的那位“贵人”,那位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大人物……能量到底有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