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级院里,这四位站在权力巅峰的院主之间,便早早地定下了一条谁也不能碰的潜规则。”
王烨转过头,看着苏秦那双清澈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那便是……”
“若是院主自己的亲传、或是极其看重的嫡系弟子……”
“则绝对不准,进入其师尊所执掌的那座分院进行试听与考核!”
这番话。
犹如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苏秦刚刚在心底构建起来的利益输送链条。
避嫌?
在这等为了资源和果位能打得头破血流的修仙界,在这等为了争夺一个名额可以不择手段的残酷官场里。
这几位高高在上的三级院大能,竟然会主动定下这种限制自身权力、将自己看重的弟子推给别人去评判的死规矩?
“是不是觉得不可思议?”
王烨看出了苏秦眼底的那一抹错愕,他冷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看透了世俗的弧度:
“这大周仙朝,处处都是拉帮结派,处处都是人情世故。”
“但唯独在这【林渊四雅】,在这真正筛选仙朝核心种子的最后一道熔炉里……”
王烨的手指在半空中重重一叩:
“这四位大能,出奇地达成了一致。”
“为的,就是最大程度地避免那些摆在明面上的徇私舞弊。”
“他们要的……”
王烨的眼神变得异常锐利,仿佛一柄出鞘的快刀:
“是真正地,以学子自身的绝对天赋与手段……”
“来论成败!”
“来定英雄!”
苏秦站在白玉道上,静静地听着。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
“所以……”
苏秦在心底快速地推演着这套规则背后的逻辑:
“我身为罗姬教习的亲传,又得了顾长风教习在【青云养灵窟】中的庇护与看重。”
“但我今日来此,被安排试听的地方,却不是顾教习的【丹枫院】,而是那座充斥着木行生机的【白松院】。”
“这同样是出于避嫌的考量。”
“我是要在别人的地盘上,去证明我自己的价值。”
苏秦的目光微敛。
他抬起头,看向王烨,提出了这套规则中最大的那个变量:
“那顾教习……”
“在这场试听的考核中,能起到什么作用?”
既然不能直接给自己的弟子开后门,那这位费尽心思将他弄进三级院的大能,总不可能真的就袖手旁观,任由其他院主去拿捏自己看重的人吧?
“充其量……”
王烨的声音变得有些幽深,透着一股子官场博弈的冷酷:
“也就是在最后一步……”
“在所有试听生经历了层层筛选,最终要评定那百年未出的【四院第一】、颁发那足以一步登天的高阶敕名时……”
“顾教习,能凭借他院主的身份。”
“给你,投出那极其关键的——赞同票罢了。”
一票。
仅仅只是一票的支持。
苏秦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停顿了半息。
“但……”
王烨并没有给苏秦留下太多幻想的空间,他毫不留情地揭开了那最为残酷的现实:
“这【四院第一】的评定标准,苛刻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它不仅要求你,必须获得四位院主中,至少三位院主的首肯!”
“更要命的是……”
王烨直视着苏秦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还要在最终的演武论道上……”
“得到这三级院内,大半以上正式学子、乃至所有试听生发自内心的——赞叹!”
三位大能首肯。大半学子折服。
这两个条件叠加在一起。
苏秦的双手在袖中缓缓握紧。
这已经不是在考核法术造诣了。
这是在同时考校一个人的背景、手腕、战力,以及……那极其虚无缥缈,却又实实在在的“大势”。
“这等条件……”
苏秦轻声呢喃:
“又何其之难?”
“是啊。”
王烨点了点头,那张向来不羁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对这等至高荣誉的敬畏:
“难如登天。”
“反正……”
王烨转过头,看向那四座高耸入云的巨木院落,声音中透出一种看遍历史沧桑的厚重:
“这青云院的【林渊四雅】……”
“已经足足有一百多年……”
“没有出过这等镇压同代的【四院第一】了。”
一百多年。
几代人的沉浮,无数惊才绝艳的天骄在这里折戟沉沙。
那高悬于顶的荣誉,就像是一个遥不可及的神话,静静地俯瞰着这群在泥沼中挣扎的修士。
苏秦听着王烨的这番解释,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眼底的迷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深沉的清明。
“我明白了。”
苏秦在心底暗自盘算:
“这【林渊四雅】的本质,就是一场养蛊。
但这是一场规则极其严密、绝不允许作弊的阳谋。”
“想要在这里拿走最大的那块蛋糕,唯一的办法,就是用绝对的实力,去将所有人,打到服为止。”
将整个【林渊四雅】的底层逻辑了解透彻后。
苏秦没有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
因为他很清楚,以他现在刚刚踏入【养气一层】的伪境界,去奢望那百年未出的【四院第一】,并不现实。
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
他收敛了心神,将话题引向了今日这场会面,最为核心、也是他最为关心的那个领域。
“王烨师兄……”
苏秦微微侧过身,目光越过白玉长道上的云雾,似乎在看着某个不可名状的庞然大物。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一种直指问题要害的锐利:
“竟是如此……”
“那对于这三级院里的【学党】……”
“你,又有什么了解吗?”
听到这两个字,王烨那原本还算放松的姿态,瞬间绷紧了些许。
他在三级院待的时间虽然不长,但也足以让他深刻地体会到,这两个字在这片土地上,究竟拥有着何等恐怖的重量。
“学党……”
苏秦没有等王烨回答,他继续抛出了自己在这几日的见闻与思索中,总结出的那个看似无懈可击的逻辑:
“我听闻……”
“这三级院的学党,最重要的用处……”
“似乎,就是凭借他们庞大的情报网和深厚的底蕴。”
“去帮助社内成员,筛选、寻找那些无人占据的——无主果位?”
苏秦的目光直视着王烨:
“那……”
“如果……”
苏秦顿了顿,语气中透出了一股子极其清醒的试探:
“如果一个修士,他自身便已经确定了某个果位……”
“并且,他有绝对的把握,这个果位,目前便是无人的。”
苏秦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识海深处那道散发着微光的【护生使】敕名,那能够被动产出【民生气】、自选二十四节气的逆天神通。
他暂且抛开了果位之间那森严的高下之分。
他只是纯粹地,从“生存”与“修行”的角度,提出了那个在他看来最符合逻辑的假设:
“若是如此……”
“他是否,便能独善其身。”
“是否,便不需要再去加入那些错综复杂的学党,去沾染那些不必要的因果与倾轧了呢?”
这就是苏秦内心最深处的真实疑惑。
他有着【冬至·复灵】这等高阶果位的天然关注,他甚至不需要去外界抢夺资源。
如果这个果位真的无人占据。
他为什么还要去趟这趟浑水?为什么还要把自己的名字,绑在那些不知深浅的派系战车上?
白玉道上。
风,似乎变得更冷了一些。
面对着苏秦这番逻辑严密、甚至可以说是无懈可击的推论。
王烨没有笑。
他那张向来带着几分痞气的脸上,此刻,竟然浮现出了一种极其罕见的、甚至可以说是有些严厉的肃穆。
他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用那种看着一个在悬崖边蒙眼狂奔的幼童般的眼神,死死地盯着苏秦。
良久。
王烨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苏秦……”
王烨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沉重的条石,狠狠地砸在青石板上:
“你……”
“切不可如此想。”
这七个字一出。
苏秦的心头,猛地一震。
他那双幽青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度隐晦的错愕。
他本以为,自己凭借着面板的量化和逆天的神通,已经找到了这大周仙朝最完美的通关捷径。
但王烨此刻的反应,却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他那刚刚升起的一丝侥幸。
“筛选果位……”
王烨转过身,直面着苏秦,那双平时总是半眯着的眼睛,此刻睁得滚圆,透出一股子看透了这吃人世道的冷酷:
“那仅仅是……”
“学党最微不足道、最小的一个用处罢了。”
最小的一个用处?
苏秦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停顿了半息。
“大周仙朝,立国八百余年。”
王烨的目光越过那四座庞大的院落,望向了更高、更远的天际。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感到窒息的庞大历史厚重感:
“那些当年随太祖打天下的开国功臣,那些在一次次国战中立下赫赫战功的世家门阀……”
“他们,均在!”
“这八百年来,这朝堂之上,这修仙界里……”
王烨一字一顿地说道:
“派系林立,乡党横行!”
“在这等盘根错节的庞大势力面前,你一个毫无背景的散修,想要单打独斗?”
王烨冷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最冰冷的现实:
“没有党派。”
“你寸步难行!”
“在三级院内,早早地加入学党。
在结业通过统考后,这学党,便会利用他们背后的资源,将你举荐加入正式的朝堂【党派】。”
王烨的手指在半空中重重地划下一道痕迹:
“有了这层渊源,你进去之后,便是天然的——嫡系!”
“是自己人。”
“有人保你,有人护你,有资源向你倾斜。”
“而若是……”
王烨看着苏秦,眼神中透出一种极其残忍的剖析:
“你自恃天赋,想要独善其身。”
“等你到了朝堂,等你需要那些大人物点头的时候,你再半路想去加入某个阵营……”
“若无那种足以改变国运的特殊贡献。”
“你……”
“则自然难免成为这权力核心之外的——边缘人。”
“永远只能在外围打转,永远摸不到那真正的神权印把子。”
这番话,如同剥皮抽筋般,将大周仙朝这套运行了八百年的官僚体系,血淋淋地展现在了苏秦的面前。
天赋?修为?
在那些真正的庞然大物眼里,那不过是考量一个棋子是否有价值的基础条件罢了。
真正决定你能否上桌的,是你背后的靠山,是你身上打着的烙印。
苏秦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
他没有出声反驳。
因为他知道,王烨说的是对的。
在这等体制之下,所谓的“清高”与“独善其身”,不过是弱者无能为力的自我麻醉。
但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更何况……”
王烨并没有就此打住,他看着苏秦,抛出了那个直接击碎了苏秦心底最后一丝侥幸的问题:
“你如何判定……”
“你所看中的那个果位,便是无人占据的?”
苏秦的眉头微微一皱。
他下意识地开口:
“这……不能去问教习吗?或者去藏经阁查阅典籍?”
“问教习?”
王烨嗤笑了一声,像是在看一个极其天真的孩童:
“教习,并不能给你答案。”
“藏经阁的古籍,更不可能记录这种实时变动的绝密信息。”
王烨上前一步,拉近了与苏秦的距离,那压低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令人毛骨悚然的战栗:
“因为……”
“这世间之事,瞬息万变。”
“难保其他的学子,其他的世家天骄,不会在这临门一脚的时候。”
“在你辛辛苦苦、耗费了无数资源和寿元,眼看着就要修到半路,即将触及那果位门槛的瞬间……”
王烨的眼神如刀:
“他,忽然凭借着家族的底蕴,凭借着学党的信息差。”
“抢先一步……”
“占据了那个果位!”
轰!
苏秦的瞳孔,在这一刻,剧烈地收缩到了极致。
截胡!
这是最残酷的降维打击!
你修了一辈子,你以为前方是通天大道。
结果等你千辛万苦爬到山顶,却发现那个位置上,早就坐着一个冲你冷笑的人。
而你这一生的修为,你所有的感悟,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最无用的废土。
“学党真正的用处……”
王烨看着陷入震撼的苏秦,一字一顿地给出了最后的定论:
“不仅仅是利用他们的情报网,去告知你哪个果位是无人的。”
“它更重要的作用……”
“是作为一个震慑天下的——招牌!”
王烨的手指重重地叩击在旁边的白玉栏杆上,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脆响:
“当你挂上了某个顶级学党的名号,当你在他们的庇护下开始温养某种节气道韵时。”
“这是在明晃晃地告诉所有人……”
“告诉其他所有的学子,告诉那些世家大族。”
“这个果位……”
“已经被我们学党的人,给预定了!”
“非此学党之人……”
“不能修!”
“谁敢修,谁敢来碰。”
“谁,就是与我们整个学党、与我们背后的朝堂势力——为敌!”
这,才是三级院最底层、最血腥的霸道逻辑。
这才是学党存在的真正价值。
不是为了互帮互助,而是为了画地为牢。
是用绝对的暴力和庞大的势力网,去生生地圈禁那些稀缺的成神资源!
“更何况……”
王烨的声音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他抛出的最后一点,却让苏秦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你就算知道了果位无人。”
“你又知晓多少,关于如何通往那个特定果位的方法?”
王烨看着苏秦那张陷入沉思的脸:
“关于那条道路上,必须修炼的特定功法?”
“关于那果位衍生而出的、能够保命杀敌的专属秘术?”
“这些东西……”
“藏经阁里没有。教习的大课上,也不会教。”
“这些,全部被那些古老的学党和世家,死死地垄断在他们的密库里!”
王烨深吸了一口气,将目光投向那被云雾遮掩的三级院深处:
“这……”
“还仅仅是学党在这三级院里,所展现出的冰山一角而已。”
白玉道上。
风,似乎又重新流转了起来。
但吹在苏秦的身上,却带着一股子刺骨的寒意。
苏秦端立在原地,双手隐在宽大的青衫袖口中,死死地攥成了拳头。
他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王烨这番可谓是掏心窝子、字字见血的剖析,彻底撕碎了他之前那种“手握民生气、便可高枕无忧”的幼稚幻想。
他终于意识到了,这三级院内的学党,其重要性,究竟达到了何等恐怖的地步。
这和二级院里那些为了抢几分资源、争几个入室名额而抱团的学社,完全是两个概念。
三级院的学党。
那是真正掌握着晋升通道密码、掌握着神权果位分配权的庞然大物!
重要性,何止是上了一个阶梯?
那简直是天地之别。
“若是没有学党的庇护。”
苏秦在心底极其理智地盘算着:
“哪怕我靠着面板和【民生气】,硬生生地堆出了九缕【冬至】道韵。”
“但在我即将叩开铸身境大门的那一刻。”
“我所要面对的……”
“极有可能是一个早就盯上了这个果位、且背后站着某个庞大学党的绝世妖孽。”
“他不仅有着最正统的功法秘术,更有着整个学党为他清扫障碍的底蕴。”
“而我……”
“除了这一身修为,一无所知,一无所有。”
这仗,没法打。
哪怕他有逆天的悟性,在那种绝对的信息差和资源倾轧面前,也依然是十死无生。
“看来……”
苏秦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双幽青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其坚定的光芒。
“这学党……”
“是非入不可了。”
既然无法逃避规则。
那就去适应它,利用它,直到……有能力去掀翻它。
理清了思绪。
苏秦抬起头,看向站在身旁的王烨。
他那张清隽的面容上,没有了刚才的迷茫。
重新恢复了那种犹如古井深渊般的沉静。
“那……”
苏秦微微欠身,行了一个半礼,语气中带着几分极其认真的求教:
“王烨师兄。”
“你在这三级院也待了些时日,对于这些学党……”
“你,有什么推荐的吗?”
面对着苏秦的这番询问。
王烨那张刚才还写满了严肃与冷酷的脸上,突然,极其突兀地。
浮现出了一抹极其熟悉、透着几分混不吝意味的浅笑。
他没有去接苏秦的这个话茬。
这位向来不按常理出牌的大师兄,只是极其随意地摆了摆手,那语气,仿佛刚才那些沉重的警告都不存在一般。
“我没什么能推荐的。”
王烨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看透了这世间万般算计后的洒脱:
“学党这东西……”
“跟随着自己的心走吧。”
他看着苏秦,那双并不算大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只有同类人才能看懂的期许:
“别人说破了大天,那也是别人的道。”
“你的道,得你自己去选。”
“不过……”
王烨话锋一转,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姿态,语气稍微正经了几分:
“我倒是能给你介绍一下,目前这三级院里,最主流的几个学党……”
他正准备继续往下说。
忽然。
王烨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那渐渐散去的云雾。
那双精明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明显的急切。
“不过。”
王烨立刻收住了话头,语速骤然加快:
“现在时候不早了。”
“这【林渊四雅】的课程,规矩极大。教习最恨迟到之人。”
“可绝对不能迟到。”
他伸手拍了拍苏秦的肩膀,力道很重:
“我们先去上课吧。”
“有什么话,等下了课,我再慢慢跟你细说。”
面对着王烨这番突如其来的催促。
苏秦也没有再继续追问。
他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既然王烨师兄都这么说了,那这第一堂课,必然极其重要。
“好。”
苏秦极其干脆地点了点头。
他理了理青衫的下摆,便准备与王烨并肩,一同前往那座散发着浓郁木行生机的【白松院】。
然而。
就在他迈出第一步的瞬间。
苏秦的余光,却极其敏锐地发现。
王烨。
并没有跟上来。
“嗯?”
苏秦的脚步猛地一顿,他转过头,有些不解地看向王烨。
只见王烨站在原地。
他没有走向那座仿佛能包容万物的白松院。
而是。
在那座通体漆黑、结着累累冰霜、散发着极其森寒死气的……
巨大的【玄竹院】落前。
停下了脚步。
那座院落的周围,没有一丝一毫的生机,连光线仿佛都被那股死气给冻结了。
“王烨师兄……”
苏秦的心头,猛地跳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站在死气边缘的紫袍背影,声音中透着一丝极其明显的疑惑,轻声唤道。
听到苏秦的呼唤。
王烨转过身。
那张向来挂着痞笑的脸上,此刻,竟然浮现出了一种极其平静、却又仿佛背负了某种沉重宿命般的释然。
他看着苏秦,缓缓地,指了指身后的那座被冰霜覆盖的巨大竹院。
“我……”
王烨的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的白玉道上,清晰地落入了苏秦的耳中:
“便是在这……【玄竹院】。”
玄竹院!
这三个字一出,苏秦的瞳孔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他想起了刚才程天在路上跟他提过的那些只言片语。
这三级院的四位教习,四座院落,分别代表着四种截然不同的极端法理。
而这【玄竹院】……
那可是代表着极致的“死气”,是主修杀伐与毁灭、被无数灵植一脉学子视为畏途的绝地啊!
王烨师兄,一位将《万愿穗》这等生机大术修至化境、甚至在二级院月考中为了护民而放弃第一的修士。
他……怎么会选择去这座院落?!
似乎是看穿了苏秦眼底的不解。
王烨并没有去解释自己为什么做出这个选择。
他只是极其平淡地,像是在陈述一个极其冰冷的学院规则:
“随着年考的改制……”
“整个【林渊四雅】,已经彻底区分开来了。”
王烨的目光扫过那四座庞然大物,语气中透出一股子阶级分明的冷酷:
“【玄竹院】以及【丹枫院】。”
“还是照常,只对那些通过了正规考核、正式入院的天才新生……开放。”
“而【青梧院】以及【白松院】……”
王烨看着苏秦,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带着几分鼓励的意味:
“则是完完全全,针对你们这些……”
“所有拿着凭证来试听的新生。”
这番话,如同剥皮抽筋般,将这三级院里最森严的阶级壁垒,赤裸裸地展现在了苏秦的面前。
正式学子。
与试听生。
哪怕你们在二级院里称兄道弟,哪怕你手握八品证书、拿了天元魁首。
但在大周仙朝的法度面前,在未曾通过那场年考之前。
你们。
连踏入同一座院落、聆听同一位教习讲课的资格。
都、没、有!
这就是规矩。
不讲人情,只认身份的铁律。
“有什么别的话……”
王烨没有再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他转过身,面向那扇散发着森寒死气的大门。
那件紫色的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透着一股子孤身赴险的决绝。
“等上完课。”
“咱们,再说吧……”
话音落下。
王烨没有再回头。
他大步迈出,身形瞬间融入了那片漆黑的冰霜迷雾之中,彻底消失在了苏秦的视线里。
只留下苏秦一人,孤零零地站在那白玉长道上。
微风拂过。
苏秦看着那扇重新紧闭的玄竹院大门。
良久。
他极其缓慢地,极其沉重地。
点了点头。
“好。”
苏秦在心底,轻声应了一句。
他收回了目光。
将心头那股因为阶级壁垒而产生的些许悸动,尽数压入了灵台最深处。
他转过身。
那张清隽温润的脸庞上,所有的情绪尽数收敛,重新恢复了那种犹如古井无波般的沉静。
迎着那从天际洒落的晨光。
苏秦理了理青衫的衣襟。
迈开平稳、却坚定的步伐。
向着那座属于试听生的、散发着无尽生机的【白松院】。
大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