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
苏秦的目光,越过程天的肩膀,看向了那无边无际的白松针棋盘。
“六位师兄……”
苏秦在心底轻声咀嚼着这四个字,那双幽青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其清醒的、甚至带着几分冰冷的理智。
他太清楚大周仙朝这套官僚体系的尿性了。
权力一旦下放,尤其是在这种缺乏绝对透明监管的“试听期”。
掌握着评分权和奖励发放权的人,就成了名副其实的土皇帝。
程天看着苏秦陷入沉思,以为他是不了解这些“师兄”的含金量。
这位天润县的小胖子,脸上的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他凑近苏秦,语气中透着一股子极其强烈的警告意味:
“苏秦兄。”
“你可千万……千万别小瞧了这六位师兄。”
“我知道你在一级院、二级院都是横压同代的绝世天骄。”
“但……”
程天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
“三级院内,正式弟子与我们这些试听生之间的差距……”
“比二级院顶端学子和凡人之间的差距,还要大得不可思议!”
“能被选派到这【林渊四雅】来担任授课师兄的……”
“全都是在三级院里摸爬滚打了多年、修为深不可测、甚至已经半只脚踏入铸身境的老怪物!”
“他们中的一些人……”
程天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极深的敬畏:
“无论是对于法则的领悟,还是实战的杀伐手段……”
“甚至比咱们二级院里的一些教习,还要强大得多!”
“得罪了他们,在这【白松院】里,绝对是寸步难行。”
听着程天这番可谓是掏心窝子的“肺腑之言”。
苏秦并没有露出程天预想中的那种凝重或忌惮。
他依然端坐在原地,脊背挺直。
那张清隽的面容上,表情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波动都没有。
他看着满脸紧张的程天。
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程兄误会了。”
苏秦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洞穿了这三级院权力游戏本质的平静:
“我怎会小觑这些能在三级院站稳脚跟的师兄?”
“我只是在想……”
苏秦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正眼巴巴地盼着师兄降临、好去表现自己以获取奖励的各县天骄们。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内敛的弧度:
“比起那些高高在上、为了维持自身道心圆满而不得不注重羽毛的教习们……”
“这些同样还在三级院里为了资源和果位而苦苦挣扎的师兄们……”
苏秦转过头,看着程天和陈南,一字一顿地抛出了那个最核心、也是最尖锐的问题:
“是否会为了自身的利益……”
“是否会为了他们背后所属的那个‘学党’……”
“在这所谓的‘认可’与‘奖励’的评判上……”
“大开方便之门?”
“结党营私,徇私舞弊?”
这番极其直白、甚至可以说是在当众撕破三级院遮羞布的质问。
让程天和陈南两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他们瞪大了眼睛,看着苏秦,仿佛在看一个疯子。
在这等大能环伺的道场里,竟然敢如此直白地去揣测授课师兄的私心?!
这胆子,也太肥了!
但。
面对着苏秦的担忧。
站在一旁的陈南,在经历了最初的震骇后。
那张长满络腮胡的粗犷脸上,却缓缓地,浮现出了一抹极其复杂的苦笑。
他没有去呵斥苏秦的“大逆不道”。
而是极其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苏秦兄弟啊……”
陈南搓了搓那双粗糙的大手,语气中透着一股子见惯了修仙界尔虞我诈后的无奈与清醒:
“你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
“这世上……”
“怎么可能不会?”
陈南抬起头,那双铜铃般的大眼里,闪烁着一种极其现实的市侩光芒:
“是人,都有私心。”
“那些师兄也是人,他们也需要资源去冲击铸身境,也需要学党的支持去谋求官位。”
“手里握着这等能直接降下规则奖励的权力,不为自己人谋福利,难道还真的去大公无私地提携外人吗?”
“但……”
陈南话锋一转。
他看着苏秦,语气中透出了一股子对大周仙朝这套顶层设计规则的极其深刻的叹服:
“好在。”
“大周法网,从不相信所谓的人性。”
“它只相信制衡。”
“这【林渊四雅】的规则,对于我们这些试听生是一场机缘。”
“而对于那些手握评判权、高高在上的师兄们来说……”
陈南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同样,也是一项极其残酷的——筛选!”
“过度徇私者……”
陈南指了指头顶那株遮天蔽日的白松巨木:
“是得不到这【林渊四雅】阵法底层逻辑的授课反馈奖励的!”
“每一次的认可与奖励发放,都会被法网极其严苛地记录、核算。”
“若是你点拨的学子是个废物,或者是德不配位。”
“那这位师兄,不仅拿不到教导新人的功勋提成……”
“甚至,还会被法网判定为‘误人子弟’,直接扣除其自身的底蕴与气运!”
陈南看着苏秦那双渐渐变得深邃的眼眸,给出了最后的定论:
“既然过度徇私,会实打实地损害他们自身的根本利益,甚至影响他们冲击铸身境的底蕴。”
“他们,又为什么要为了区区一点学党的私情,去冒这个险呢?”
“所以。”
陈南摊了摊手,语气中透着一股子在规则夹缝中求生存的释然:
“在这【白松院】里。”
“他们或许会有所偏向。”
“但……”
“大体上,倒也不敢随便徇私。”
“一切,倒也都在这天道法网的……”
“可控范围之内。”
......
很快...
随着时间的流逝...
那株遮天蔽日的白松主干上,斑驳的树皮缝隙里,忽然渗出一缕极淡的青光。
这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厚重,顺着树干蜿蜒而下,无声无息地蔓延至整个青石广场。
原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谈的学子们,声音戛然而止。
“嗡——”
一阵极低沉的嗡鸣,从地底深处传来。
这声音仿佛敲击在众人的心坎上,让所有刚刚跨入养气境的新人们,真元流转为之一滞。
陈南猛地收住了话头,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程天脸上的和气笑容瞬间敛去,那一身月白法袍在无形的威压下紧贴着皮肉。
苏秦立于两人身侧,双手拢在袖中,幽青色的眸子平静地注视着上方。
白松巨木的横斜枝桠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一袭素色道袍,没有半分多余的坠饰。
那人盘膝而坐,背脊挺得笔直,仿佛与身后的白松融为一体。
他并未散发任何慑人的气息,但整座白松院的天地灵机,却似乎都在随着他的呼吸而起伏。
“【白松院】第一课……”
一道声音,从那树枝上遥遥传来。
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识海深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法度威严。
“半炷香后开始。”
“我是授课教习,唐逸尘。”
唐逸尘。
这三个字一出,广场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哪怕是陈南和程天这种对三级院人事颇为了解的老油条,此刻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三级院流动教习,唐逸尘。
“所有人。”
唐逸尘没有理会下方的寂静,他微微垂下眼帘,目光在广场上百余名试听生身上扫过:
“迈向前方的赤色松针之中盘坐。”
“半炷香后,未在赤色松针中盘坐者……”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宣读一条最寻常不过的院规:
“驱逐出白松院。”
话音落地。
广场上的气氛,在经历了一瞬的死寂后,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没有窃窃私语,没有互相探询。
所有学子,甚至包括那些刚刚突破养气境、心底难免生出几分自得的新人。
在这一刻,都极其默契地停下了手头所有的动作。
驱逐。
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在三级院的试听道场里,意味着彻底断绝了通往官身的登天之阶。
没有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试探一位实权教习的底线。
“苏秦兄。”
程天压低了声音,那双被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度专注的精明:
“咱们得快些了。”
陈南也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大步流星地向着前方走去。
苏秦没有立刻跟上。
他站在原地,步伐未动,那双深邃的眼眸,却在第一时间,越过匆匆前行的人群,落在了前方的地面上。
那是一片被白松巨木的阴影笼罩的区域。
原本平整的青石板,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
是一根根长达数丈、粗如儿臂的巨大松针,它们以一种极其玄妙的阵纹轨迹,平铺交织在地面上。
苏秦的视线,在这片“松针棋盘”上快速扫过。
“赤、橙、黄、绿、青、蓝、紫……”
他在心底默默地数着。
这些松针,并非只有一种颜色。
它们呈现出七种截然不同的色泽,犹如一条彩虹被硬生生地拆解、揉碎,铺陈在这方寸之间。
苏秦的目光,随着颜色的变化,不断向前延伸。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的规律。
越是外围的松针,颜色越是深沉。
大片大片的赤色松针,密密麻麻地铺在外围,数量最多,占据了近乎八成的区域。
而随着向内收缩、越靠近那株白松巨木的主干。
松针的颜色,便越是明亮、纯粹。
橙色、黄色、绿色……
这些颜色的松针,数量呈阶梯状递减。
到了最后。
在距离白松主干最近、灵气浓郁到几乎要化作实质液滴的地方。
那一圈淡淡的紫光,极为刺眼。
苏秦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看清了。
在那片紫光之中。
仅仅只有一根,孤零零的、散发着极其纯粹的紫色光华的松针。
“一根紫色松针……”
苏秦在心底轻声呢喃。
他的脑海中,迅速回放着刚才唐逸尘教习的那句指令。
【“所有人迈向前方的赤色松针之中盘坐。”】
“赤色松针。”
苏秦的视线,重新落回外围那大片大片的红色区域。
“教习只说了在赤色松针中盘坐。”
“却没有提,那些橙色、黄色、甚至紫色的松针,有何用处。”
苏秦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细微的、带着几分探究意味的弧度。
在这等资源分配等级森严、每一寸灵气都明码标价的三级院里。
这等泾渭分明、越往核心越稀缺的颜色划分。
这等明显的阵法排布。
绝不可能是为了好看而随意摆弄的花架子。
“难道……”
苏秦的眼神变得有些幽深:
“这松针的颜色和位置……”
“本身,就是一种隐性的机缘?”
或者说。
这是一场,未曾明言的、考验学子胆识与眼力的微型角斗场?
苏秦没有去印证这个猜测。
半炷香的时间,容不得他去慢慢试探这阵法边缘的底线。
“程天兄,陈南兄。”
苏秦收回目光,对着已经走出几步的两人微微拱手:
“苏某先行一步。”
说罢,他没有再去理会那些因为匆忙而显得有些混乱的学子。
青衫拂动。
苏秦迈开平稳的步伐,越过外围的青石板,一脚踏入了那片由赤色松针铺就的区域。
“嗡——”
就在脚尖触及赤色松针的刹那。
苏秦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却又异常精纯的木行灵气,顺着脚底涌泉穴,无声无息地钻入了他的经脉。
这股灵气不需要炼化,便直接与他体内刚刚成型的养气一层真元融为一体。
“果然。”
苏秦在心底暗自点头。
这【林渊四雅】,哪怕是最外围的赤色区域,其聚灵效果,也远超二级院那些顶级的洞天福地。
他没有再往深处走。
也没有去觊觎那些颜色更深、更靠近白松主干的松针。
枪打出头鸟。
在没有彻底摸清这白松院的规则、没有弄明白那位唐逸尘教习的脾性之前。
冒然越界去触碰那些未被允许的区域,那不叫机缘,那叫找死。
苏秦在赤色松针区域的中段,挑了一个相对清净的位置。
撩起下摆。
盘膝,落座。
双手交叠于腹前,双目微阖。
他的呼吸迅速调整到与周遭环境同频的节奏,将自身的气机内敛到了极致。
时间,在香炉的青烟中一点一滴地流逝。
这半炷香的功夫。
对于这上百名刚刚经历了生死月考、又跨越了境界壁垒的各县天骄来说,是一段极其难熬的等待。
他们坐在赤色松针上,感受着那股沁人心脾的灵气。
但每个人的后背,都绷得紧紧的。
没有人敢交头接耳,甚至连神识的试探都收敛得干干净净。
在这位高高在上的三级院流动教习面前,任何的小动作,都可能成为被“驱逐”的理由。
“滴答。”
一滴凝结在白松枝叶上的灵露,坠落在青石板上。
半炷香。
燃尽。
“嗡——”
那股笼罩在整个白松院上空的、极其厚重的压迫感,在这一瞬间,陡然一收。
坐在树枝上的唐逸尘,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双犹如深渊般的眸子,自上而下,将那上百名端坐在赤色松针上的学子,尽数收入眼底。
没有废话。
没有多余的审视。
唐逸尘的声音,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直指大道的冷硬,在寂静的院落中轰然炸响:
“【白松院】的第一课……”
“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