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会尊重。”
唐逸尘的声音陡然转冷,犹如寒冬腊月里的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那些被利益冲昏了头脑的学子头上:
“拥有一颗谦卑的心。”
“对你们这些初来乍到的新人来说……”
“是有好处的。”
他看着下方,将这大周官场最底层的生存法则,赤裸裸地撕开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而获得他人、获得师兄,乃至教习的尊重……”
唐逸尘的眼中,闪过一丝理智:
“这……”
“才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微风拂过【白松院】。
那些由白松落针铺就的巨大棋盘上。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唐逸尘的这番话,没有去讲什么虚无缥缈的大道,也没有去灌什么悬壶济世的鸡汤。
他就是拿着一把刀,把这三级院里最核心的、用利益与阶级交织而成的骨架,血淋淋地剔了出来。
想要好处?想要这五品灵筑的造化反哺?
可以。
先低下你那颗自命不凡的头颅。
去学会迎合,学会展现价值,学会去换取那些高高在上的授课者的“看重”。
只有当你爬到了足够高的位置,当你拥有了能够让这些教习和师兄们正视、甚至忌惮的实力时。
你,才能获得他们的“尊重”。
而这种尊重,才是这修仙界里,唯一能够变现成实打实资源的硬通货。
人群中。
原本还因为自己是各县月考魁首、心中难免存着几分傲气的天骄们。
此刻,脸色皆是微微变了。
那几个穿着极其考究、腰间挂着名贵玉佩的世家子弟。
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
那眼眸深处,没有因为唐逸尘这番堪称“市侩”的教导而生出半分鄙夷。
相反。
他们那向来高傲的眼神中,此刻竟浮现出了一丝极其凝重的认同。
“这才是真正的三级院啊……”
一名来自某个大县修仙望族的青年,在心底发出一声极其清醒的呢喃:
“唐教习的这番话,算是把这层遮羞布给彻底扯下来了。”
“那些以为靠着苦修就能在这里熬出头的平民天才,若是听不懂这番话里的深意,恐怕连自己是怎么死在这‘脱颖而出’的规则里的,都不知道。”
这些世家子弟,从小在家族权力的倾轧中长大,见多了长辈们为了一个名额、一处灵矿而进行的利益交换。
他们太清楚,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绝对的公平。
所谓的“脱颖而出”,不过是谁能在这场以天地为棋盘的博弈中,拿到更多的筹码,找到更粗的大腿罢了。
因此。
他们虽然震惊于唐逸尘的直白,但内心深处,反而是谦逊的,甚至是如鱼得水的。
因为这套规则,他们太熟了。
然而。
在人群的另一侧。
那些从偏远小县考上来、靠着日夜不辍的苦练才勉强摸到这试听门槛的贫家子弟。
那些在过去的一个月里,因为在这【林渊四雅】的灵气滋养下、一朝突破养气境而意气风发,甚至觉得自己已经可以与那些世家子弟平起平坐的寒门天骄。
此刻。
他们脸上的表情,却极其精彩。
有的面露错愕,有的咬紧了牙关,有的那双原本闪烁着狂热光芒的眼睛里,渐渐浮现出了一抹极其压抑的凝重。
他们遽然走入这三级院试听,在同届中独领风骚,心中那股“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傲气正盛。
他们本以为,只要自己肯拼命,只要自己能在法术造诣上惊艳全场,就能拿到那传说中的奖励,就能获得那些教习的认可。
可现在。
唐逸尘这番话,就像是一个无形的巴掌,狠狠地抽在了他们的脸上。
告诉他们。
在绝对的阶级和权力面前,你们那点可怜的天赋和傲骨,一文不值。
想要往上爬?
先学会低头!先学会去讨好那些手里捏着评分大权的人!
“这……”
一个穿着粗布道袍、双手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泛白的寒门学子,死死地盯着高台上的唐逸尘,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这算什么大周道院?这算什么仙官摇篮?”
他在心底不忿着:
“这分明就是一座……吃人不吐骨头的名利场!”
苏秦端坐在赤色的松针之上。
他将周围那些世家子弟的从容,以及寒门学子的屈辱,尽数收入眼底。
他没有去嘲笑那些寒门学子的天真,也没有去嫉妒那些世家子弟的游刃有余。
他那张清隽的面容上,始终保持着那种犹如古井无波般的平静。
他那双深邃的幽青色眸子,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高台上的唐逸尘,又看了看半空中那九个散发着青光的篆字。
“学会尊重……获得尊重……”
苏秦在心底,极其缓慢地,将唐逸尘这八个字重新咀嚼了一遍。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了一抹极其内敛、却又透着一股子仿佛能看穿这整座三级院底层逻辑的浅笑。
“唐教习说的没错。”
苏秦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着那枚青铜戒指:
“在这三级院里,无论是获取资源,还是谋求果位。”
“靠的,确实是这【尊重】二字。”
“只是……”
苏秦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异常锐利,犹如一柄出鞘的长剑,直刺这笼罩在百松院上空的所谓“规矩”。
“这【尊重】,从不是靠低头、靠逢迎、靠委屈自己去讨好那些既得利益者,所能换来的!”
“那种靠摇尾乞怜换来的东西,不叫尊重。”
“那叫——施舍。”
苏秦的脊背挺得笔直,那股属于养气境大修的气机,在他体内极其平稳地流转着。
他拥有【大周仙官】的敕名,他拥有【民生气】这等可以自选二十四节气的逆天底蕴,他甚至在真实历史线中,一人成军,逆转生死。
他太清楚,真正的“尊重”是如何获得的了。
“那是你手里握着足以掀翻这整张棋盘的力量!”
“那是你在面对那不可力敌的兽潮时,敢于一个人顶上去的决绝!”
“那是你……”
苏秦的眸光微敛,将所有的锋芒尽数藏于心底:
“用绝对的、不讲任何道理的实力,硬生生地从那些上位者的眼底……”
“砸出来的!”
“你们想要看重?”
苏秦在心底轻声呢喃着,目光平静地看向高台:
“那便……”
“让你们看看,什么才是……”
“真正的脱颖而出。”
......
白松巨木之下。
半空中的九个青光篆字,光芒渐渐收敛,化作点点流萤散去。
唐逸尘站在横斜的松枝上。
他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在下方百余名试听生的脸上逐一扫过。
那些因为“尊重”二字而神色各异的脸庞,有世家子的从容,有寒门学子的屈辱,也有像程天那样老油条的谨慎。
唐逸尘没有在意这些反应。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将双手从宽大的袖袍中抽出,自然地垂在身侧。
“我这人。”
唐逸尘的声音,在这片被白松巨木笼罩的天地间响起。干涩,平缓,没有夹杂任何情绪的起伏:
“讲究一个公平。”
“公平”二字一出。
下方,原本还在暗自揣测教习用意的学子们,呼吸微不可察地停顿了半息。
大周仙朝的官场里,最缺的就是这两个字。
在三级院这种资源和权力高度集中的地方,一位手握评分大权的实权教习,当着所有人的面谈“公平”。
这让在场的许多人,尤其是那些没有家族背景的底层天才,心底猛地窜起了一股极其隐秘的希冀。
“所以……”
唐逸尘的目光,落在了最前方那排赤色松针上:
“想要获得我的看重,获得我的尊重……”
“很简单。”
他微微扬起下颌,吐出了两个字:
“【任务】。”
这两个字,就像是一块巨石,重重地砸在青石板上。
“我会发布任务。”
唐逸尘的语速放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其清晰,仿佛在宣读大周仙朝的律例:
“择优录取。”
“且,公开优秀者的完成录像。”
“用任务的完成度……”
唐逸尘的眼神变得异常锐利,直指下方那些天骄的心脏:
“来量化,我的看重。”
“这能使得真正优秀者,让大家心服口服。”
“最大程度地脱颖而出,拿到这【白松院】底层规则降下的奖励。”
唐逸尘看着那些因为这番话而眼神逐渐变得明亮的学子,给出了最后的定论:
“这是九位授课教习、师兄中……”
“采取人数最多,最主流的方式。”
寂静。
白松院内,只剩下风吹过松针的沙沙声。
许多人,听到这里时,都屏住了呼吸,陷入了极深的沉思。
量化。公开。择优录取。
这套规则,剥离了所有的人情世故,剥离了世家大族那些见不得光的运作空间。
它将一切,都拉回到了最原始、也最残酷的实力比拼上。
行就是行。
不行,哪怕你背景通天,在公开的录像面前,也得乖乖闭嘴。
苏秦端坐在赤色松针的中段区域。
他那双幽青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其清冽的光芒。
他对唐逸尘的这番话,生出了一股莫名的好感。
他不害怕竞争。
从一级院那个连灵气都稀薄的外舍,到二级院那场十死无生的月考,再到现在……
坐在这三级院的【白松院】里,与这百余名养气境的天骄同台竞技。
他苏秦,满打满算,只用了短短两个多月的时间。
这中间,他靠的从来不是什么人情世故,也不是什么背景靠山。
他靠的,是面板那绝对的量化,是自己在生死边缘一次次拿命搏出来的底蕴!
“既然是考校……”
苏秦的双手在袖中微微交叠,脊背挺得笔直,呼吸绵长而沉稳:
“那便来吧。”
他只是,有一股极其强烈的预感……
这位行事干脆利落的唐教习。
现在,就要发布任务了吗?
果不其然。
坐在白松树枝上的唐逸尘,在给足了众人消化的时间后。
他缓缓地,从树枝上站了起来。
“我唐逸尘……”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望向了极高远的天际,声音中透出一股子仿佛看透了这大周官场百年沉浮的沧桑:
“最看重的东西。”
“便是——【德行】。”
这四个字,让在场的所有人,皆是一愣。
德行?
在修仙界,在三级院这种讲究战力、讲究法则领悟、讲究神权果位的修罗场里。
这位实权教习,发布的第一个任务。
竟然是考校最虚无缥缈的……德行?
“这个世道……”
唐逸尘没有理会下方的错愕,他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甚至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厌恶:
“贪官,俗官,太多了……”
“我希望,你们当中。”
“能出几个,好官。”
唐逸尘低下头,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再次扫过下方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孔:
“所以……”
“我发布的第一个任务,便是——【德行】!”
“你们,无需去做什么……”
唐逸尘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隐晦的、甚至带着几分冷意的弧度:
“一周后。”
“自有分晓!”
话音落下的瞬间。
唐逸尘没有再做任何停留。
他纵身一跃,从那根高耸的松枝上跳了下来。
灰布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没有施展什么遁光,只是像个寻常凡人一样,踩着青石板,大步向着白松院的门口走去。
留下了满院子陷入极度懵逼状态的试听生。
“这……”
陈南坐在蒲团上,那张长满络腮胡的粗犷脸上,此刻写满了茫然。
他转过头,看着身旁的程天,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子抓狂的无奈:
“程天兄,这算什么任务?”
“无需去做什么?”
“一周后自有分晓?”
“这【德行】,究竟是考量什么?是去大街上扶老太太过马路,还是去施粥放粮?”
程天那张胖脸上,此刻也是眉头紧锁。
他那双小眼睛飞速地转动着,脑海中疯狂地推演着唐逸尘这句话背后的深意。
“这任务,太虚了。”
程天蹙了蹙眉:
“越是这种不给明确目标的考核,背后的水就越深。”
“唐教习说他讲究公平,公开录像。”
“那说明这【德行】的评判,必然有一套极其严密的、让人无法反驳的量化标准。”
“可是……”
程天死死地盯着唐逸尘离去的背影,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这标准,到底是什么?”
不仅是程天和陈南。
整个白松院内,上百名天骄,此刻全都陷入了极其纠结的沉思之中。
甚至有几个平日里自诩聪明的世家子弟,已经开始在心底盘算着,这七天里,要不要花重金去包下乡镇的粥棚,做做善事,好在这位教习面前刷刷【德行】的分数。
就在众人冥思苦想之际。
“唐教习……”
人群的最前方,一名穿着华丽法袍、气度不凡的老生,突然站起身来。
他看着已经快要走到门口的唐逸尘,语气中带着几分极其明显的不解:
“这第一堂课……”
“就这么结束了?”
这名老生的话,问出了在场所有人心中的疑惑。
他们满怀期待地来到这三级院,坐在了这【白松院】的赤色松针上。
他们以为,这位高高在上的教习,会给他们讲解七品大术的奥秘,会指点他们如何在这养气境的门槛上稳固根基。
结果。
对方只是讲了一通关于“尊重”和“任务”的规矩,然后抛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德行】考核。
这就算完事了?
唐逸尘停下脚步。
他没有转过身,只是微微侧过头,用那双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眼眸,冷冷地瞥了那名发问的老生一眼。
“你们的境界……”
唐逸尘的声音,在空旷的院落内响起,带着一股子极其刺耳的、高高在上的漠然:
“实在太低了。”
“我懒得讲那些太基础的东西。”
此言一出。
那名发问的老生,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双拳死死地攥紧,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太低了?太基础?
在场的,哪一个不是各县月考杀出来的顶尖天骄?
哪一个不是刚刚跨入了那道让无数人绝望的养气境大门?
在二级院,他们是足以横行无忌的存在。
但在唐逸尘的口中。
他们,竟然连让他开口讲课的资格都没有!
“我该讲的,想讲的,已经讲了……”
唐逸尘收回目光,不再理会那名脸色铁青的老生,他抬起脚,跨过了白松院的门槛:
“接下来正式的授课……”
“就由授课师兄,为你们讲吧。”
随着唐逸尘那灰色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门外的迷雾中。
白松院内,陷入了一片极其压抑的死寂。
那名站着的老生,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颓然地坐回了蒲团上。
他那双向来骄傲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极度的挫败与屈辱。
这就是三级院。
这就是真正的仙官摇篮。
在这里,你引以为傲的修为和天赋,在那些真正的大能眼里,甚至连“基础”都算不上。
苏秦端坐在松针之上。
他看着唐逸尘离去的方向,深邃的眸子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屈辱。
只有一种极其清醒的理智。
“【德行】……”
苏秦在心底,极其缓慢地,将这两个字重新咀嚼了一遍。
“这一周……”
“是不需要我们去做什么。”
“那也就是说,考核的依据,并不在我们这七天内的刻意表现。”
苏秦的思维极快,瞬间抓住了这个任务最核心的漏洞:
“那他考量什么?”
“是对我们在座这一百多名学子,在地方上的人际关系、身边人,进行调查采访吗?”
“还是……”
苏秦的眼神微微一凝:
“是对我们以往所做的事迹,进行归纳和总结?”
无论是哪一种。
苏秦在心底极其迅速地盘算了一下自己这一路走来的轨迹。
在一级院外舍,他与王虎等人结下深厚情谊。
在青河乡大旱时,他以《丰登》神通催熟庄稼,护住全村老小的性命。
在月考的真实历史线中,他面对那不可力敌的兽潮,宁愿自毁八品灵植,也要将那上万名灾民从死亡的深渊中拉回现世。
哪怕是在面对【灾伤勘验吏】这种足以让人一步登天的肥缺时。
他依然坚守本心,为了那句“让天下无饿殍”的承诺,当众拒绝了丁巡检的招揽。
“无论是哪一方面……”
苏秦那双幽青色的眸子里,闪过一抹极其内敛的绝对自信:
“这个任务,我都不可能差。”
这是他在生死边缘一次次做出的选择。
亦是他在面对无尽诱惑时,死死守住的道心素养。
在短暂的思索之后。
苏秦极其干脆地,将这个关于【德行】任务的念头,彻底抛之脑后。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既然教习说了“一周后自有分晓”。
那便等一周后。
看这三级院的手段,究竟能把这“德行”二字,量化到何等精细的地步。
“轰!”
就在苏秦收敛心神,准备迎接接下来的“师兄授课”时。
白松院那扇刚刚闭合不久的大门。
突然。
被人极其粗暴地,从外面一把推开!
两扇厚重的木门狠狠地撞击在两侧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这声巨响,瞬间打破了院落内压抑的死寂。
所有试听生的目光,齐刷刷地向着大门的方向望去。
在这等规矩森严的【林渊四雅】,竟然有人敢如此嚣张地破门而入?
这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刺头?
然而。
当看清来人的瞬间。
苏秦那双向来波澜不惊的眸子,瞳孔猛地收缩,然后……
骤然放大!
“竟然……”
苏秦的呼吸,在这一刻,微不可察地停顿了半息。
“那么巧?!”
他那张清隽温润的脸庞上,极难得地,浮现出了一抹极其清晰的错愕。
他一眼,便认出了来人。
那人身材极其魁梧,比之王虎还要壮上几分。
身上穿着一件极其惹眼的暗金色华丽法袍,领口微微敞开,透着一股子仿佛要将这天都给捅破的跋扈气焰。
那张粗犷的脸上,满是横肉,一双犹如铜铃般的大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看谁都不顺眼的不羁。
他没有像其他师兄那样端着什么高人的架子。
他就像是一头刚刚被放出了笼子、正在巡视领地的凶兽。
大步流星地跨过门槛,走进了这白松院。
苏秦的手指,在袖中微微一僵。
此人……
正是那六位悬浮在半空名单上的授课师兄当中。
苏秦最熟悉。
也算得上是,有过最直接“交锋”与“交情”的……
那个在陈门社水榭里,为了逼弟弟修习【缝尸人】绝学,不惜砸出一百个女性鼎炉的。
徐子训的,同父异母的哥哥……
——徐子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