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松巨木的阴影随着日头的推移,在青石板上拉出一条极其锋利的斜线。
苏秦的布鞋鞋底碾过这条明暗交界线。
脚下的触感从柔软且充斥着浓郁木行生机的松针,变回了冷硬、致密的石材。
身后的那两扇厚重的红木大门,在极其缓慢的机括声中,严丝合缝地闭拢。
门缝闭合的最后一瞬,挤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沉闷气流。
气流拂过苏秦的后颈。
他的步伐没有任何停顿,频率恒定。
周围的空气里,不再有那种被阵法强行聚拢的、浓郁到几乎液化的元气。
三级院外围的过道上,风很大。
风卷着青云院特有的那种淡淡的檀香味,灌入苏秦的鼻腔,填满他的肺叶。
再随着三长一短的呼吸节奏,化作一团极淡的白雾,喷吐在微凉的空气中。
他的眼帘下垂了三分之一。
视线的焦点并没有落在前方平整的石板路上,而是处于一种极其涣散的状态。
脑海中,徐子谦在那方道场里吐出的每一个字,正以一种绝对客观的影像形式,一遍遍地回放、拆解。
看山是山。
看水是水。
在踏入这青云院之前。
在流云镇的茶楼里,在那张散发着陈茶苦涩气息的方桌前。
通过沈立金那张布满沟壑的脸,通过丁巡检那双透着世故的眼睛。
苏秦眼中的赵县尊,是一座压在整个惠春县头顶的、遮天蔽日的黑山。
那是一座由暴权、压迫、与同流合污堆砌而成的山体。
在这座山的逻辑里,大旱是筹码,蝗灾是筛网。
成千上万在龟裂的黄土上挣扎求生的灾民,饿得皮包骨头的孩童,甚至是那些在绝望中易子而食的惨状。
都只不过是用来逼迫那些底层“淫祀”暴露形迹的诱饵。
为了在年底的政绩考评上,多添上一笔“剿灭淫祀”的功劳。
为了能在那象征着大周仙朝官僚体系的阶梯上,再往上爬半寸。
那些生如草芥的百姓,被刻意地、有计划地抛弃在了水深火热之中。
那时的山,是黑色的。
透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看山不是山。
看水不是水。
半个时辰前。
在白松院那棵遮天蔽日的巨木之下。
徐子谦用一种近乎剖腹挖心的粗暴方式,将这层覆盖在黑山表面的血污,硬生生地撕扯了下来。
露出了藏在里面的、更为庞大且冰冷的骨架。
【新民学党】。
百姓安居乐业,百官克己守法。
不再为一己私欲,而置百姓于不顾。
以功德约束百官,以百官约束万民。
这是一种何等宏大、何等严密的构想。
在这个构想的蓝图里,赵县尊不再是那个为了政绩草菅人命的贪官污吏。
他变成了一个背负着沉重枷锁、在满朝泥泞中孤独前行的殉道者。
姜县尊高升青云府,留下的摊子需要人去镇压。
在截天党等老牌势力的围追堵截下,【功德】货币的推行举步维艰。
想要推行新政,想要真正建立那个“新民”的盛世。
就需要权力。
就需要向上爬。
而在这个已经彻底腐朽的、以抓捕淫祀为绝对政治正确的大周仙朝官场里。
想要获得向上爬的权力,就必须交出符合这套腐朽规则的“投名状”。
所以。
大旱不能救。
蝗灾不能治。
因为一旦救了,治了,淫祀就不会出来。
没有淫祀落网,就没有政绩。
没有政绩,就会被排挤出权力的核心。
一旦失去了权力,那份“新民”的宏图伟业,就彻底成了一纸空谈。
为了未来千千万万人的安居乐业。
当下这几万、十几万灾民的性命,就成了一笔可以被摆在算盘上、用来交易的“损耗”。
这是妥协。
是高尚的、带着牺牲意味的妥协。
那座黑色的山,在这一刻,被涂上了一层刺目的、带着神圣光环的金漆。
看山还是山。
看水还是水。
苏秦的脚步,在跨过一条横在路中间的青石缝隙时,极其细微地顿了半息。
他肺里的那口空气,在胸腔里剧烈地翻滚了一下。
喉结上下滑动。
干涩。
没有一滴唾液的分泌。
真实的世界里,没有绝对的黑,也没有绝对的白。
只有一道道调配比例极其精密的灰。
为了一个高尚的、遥远的、甚至可能永远无法实现的“新民”理想。
就可以理直气壮地、毫不愧疚地,将当下那些活生生的、会流血、会喊痛的人命,填进权力的熔炉里。
这真的是对的吗?
苏秦闭上眼睛。
黑暗中,没有那些宏大的朝堂博弈。
没有功德体系的构建。
没有党争的惨烈。
只有王有财那张布满皱纹和泥土的脸。
只有那上万具在兽潮中被撕扯得支离破碎的尸体。
只有那一声声在火海中绝望的哭喊。
理想主义者为了证明自己路线的正确,亲手制造了比贪官污吏更惨烈的杀戮。
而那些极度自私自利、只为了一己私欲的人,却可能因为利益的交换,给灾民留下一口保命的糙米。
对与错。
在这个庞大且冰冷的仙朝法网之下,彻底失去了它原本的轮廓。
所有人,无论是高高在上的县尊,还是为了几斗灵米算计的商贾。
都在这张名为“大势”的棋盘上,做着自认为最优的解答。
苏秦的后槽牙紧紧地咬合在一起。
下颌两侧的咬肌隆起一个极其生硬的弧度。
他没有去评判赵县尊。
他也没有去评判新民学党。
因为他现在,只有养气二层的修为。
他的手里,连一块最边缘的官印都没有。
一个没有掀桌子实力的人,去评判桌子上的筹码分得公不公平,是一种极其愚蠢的自取其辱。
他只是觉得。
这股从三级院深处吹来的风,太冷。
冷得让人的骨头缝里都在渗着寒气。
这大周的天下。
这规矩森严的朝堂。
本不该是这个样子。
苏秦的双手在袖袍中缓缓握紧成拳。
指甲修剪得极其平整的边缘,刺入掌心的皮肉。
轻微的刺痛感顺着神经末梢传递到大脑皮层,驱散了那些如同蛛网般缠绕的思绪。
越是思考。
这具躯壳里的血液流速就越是迟缓。
一种极其沉重的、仿佛背负着千万座坟茔的压抑感,死死地压在他的脊柱上。
“苏秦兄。”
一道声音。
毫无预兆地,切断了风穿过长廊的呼啸声。
这声音的频率极其奇特。
清脆、圆润。
像是一枚极其精巧的银铃,在毫无杂音的静室中被极其轻微地撞击了一下。
音波在空气中荡开一圈极其微小的涟漪,精准无误地避开了耳道内的防御机制,直接在鼓膜的最深处引起了一阵极其轻微的酥麻感。
苏秦握紧的拳头在袖袍中瞬间松开。
他眼底那种涣散的焦距,在万分之一息的时间内,重新凝聚成两点犹如寒星般的冷光。
他停下脚步。
身躯的重心在停顿的刹那间,极其自然地下沉了半分。
这是一个完全可以随时发力、且不留任何破绽的防守姿态。
苏秦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将视线平移了过去。
在前方三丈外。
一处雕刻着繁复云雷纹的汉白玉石柱旁。
站着一个女人。
阳光越过三级院高耸的飞檐,恰好落在她的脚尖前一寸的位置。
她整个人隐没在石柱投下的淡淡阴影里。
那是一张极其熟悉、却又在细节处透着完全不同质感的脸。
苏秦的脑海中,迅速调取出了半个时辰前,在白松院内的记忆画面。
在徐子谦抛出十门果位法、引得后排寒门学子群情激奋、前排世家子弟冷眼旁观的时候。
这个女人。
就坐在距离苏秦左后方不到两个身位的地方。
当时的她,无论是呼吸的节奏,还是身周气场的波动,都完美地融入了那一群背景板般的试听生中,没有引起任何一丝一毫的突兀。
但现在。
她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
周围的空气、光线、甚至是空气中那些细小的微尘,都仿佛被她周身散发出来的那种极其独特的力场,强行改变了运行的轨迹。
“今日在白松院内。”
女人开口了。
她的嘴唇并没有完全张开,只是上下唇瓣极其轻微地开合。
声音却像是一条柔弱无骨的蛇,顺着石板地面的缝隙,极其滑腻地游到了苏秦的脚边。
“苏秦兄鹤立鸡群,独得那一片明黄色的松针。”
“元气灌体,清气加身。”
“可真是……”
女人眼尾的肌肉极其细微地向上提拉了一下。
那双犹如深潭般的眸子里,流转出一种仿佛能将人溺毙的波光。
“好大的威风。”
她向前走了一步。
靴底落在青石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有衣袍下摆摩擦空气的极其微弱的声响。
“不知……”
女人将尾音拖得极长,带着一种仿佛要用羽毛扫过人心尖的试探。
“苏秦兄,是否已经接过了徐师兄抛出的那根橄榄枝。”
“加入了【新民学党】?”
风在这个瞬间,仿佛静止了。
苏秦的视线在女人的脸上停留了半息。
他没有去分析对方眼神里的波光。
也没有去品味那声音里夹杂的酥麻感。
他的面部肌肉保持着一种近乎僵死的平稳。
没有因为那句“好大的威风”而生出任何自得的红晕。
也没有因为对方探询学党底细的试探而露出任何警惕的收缩。
他的胸腔极其平缓地起伏了一下。
将肺里残留的最后一点带着檀香味的空气挤出。
“暂时。”
“还没加入。”
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
没有掩饰,也没有铺陈。
只有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
女人的脚步在距离苏秦一丈半的位置停了下来。
在听到这个答案的瞬间。
她那双原本深邃的眸子里,极其突兀地亮起了一点光。
那光芒极盛。
像是在极夜的荒原上,突然被点燃的一支火把。
她脸上的那种试探和柔媚,在极短的时间内被一种极其明艳的、甚至是带着几分凌厉的喜悦所取代。
“呵呵……”
一串比刚才更加清脆、更加直接的笑声从她的喉咙里滚落出来。
女人的肩膀微微颤动着。
“如此看来。”
她抬起右手,一截犹如白玉般无瑕的手腕从袖口中滑出。
纤长的食指在半空中极其随意地虚点了一下。
“苏秦兄。”
“你也是个十分有远见的人啊!”
女人的气场在这一刻发生了极其剧烈的质变。
那种隐匿在阴影中的滑腻感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长期身居高位、习惯了将一切筹码摆在桌面上进行明码标价的世家底气。
“自我介绍一下。”
她收敛了笑声,身躯极其微小地前倾了半分。
这是一个在展示诚意的同时,又保持着随时可以发动攻击的安全距离。
“我叫白芷。”
“金泽县。”
“合欢一脉,独家传人。”
金泽县。
合欢一脉。
苏秦的瞳孔最深处,极其细微地跳动了一下。
在白松院内,那个端坐在第一席、面对十门果位法依然不动如山的炼丹天骄蓝才。
就是来自金泽县。
而徐子谦,那位用近乎癫狂的方式操控着整个白松院资源的授课师兄。
修炼的,正是合欢一脉。
这两个极具指向性的词汇,从眼前这个女人的嘴里同时吐出来,其背后蕴含的信息量和政治意味,重得足以压塌一个普通试听生的脊梁。
白芷没有给苏秦太多消化信息的时间。
她的语速开始变得极其稳定、清晰,每一个咬字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筹码,被她极其规律地推到了苏秦的面前。
“我早在二级院时。”
“就已经确定了三级院的学党。”
“并提前打好了关系,有了足够分量的联络人。”
白芷的目光极其直接地锁死在苏秦的脸上。
她不再使用任何音波上的技巧,也不再进行任何气场上的伪装。
她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种极其冷静、近乎残酷的理智,抛出了她手里最大的那张牌。
“你可有兴趣……”
白芷的下巴微微扬起。
阳光彻底照亮了她那张明艳不可方物的脸。
“做我的道侣。”
“和我一同。”
“加入【长明学党】?”
这番话砸在空气里,没有激起任何声响。
只有远处白松院厚重木门内部机括咬合的余音,在石板的反射下极其微弱地回荡。
道侣。
长明学党。
这两个词汇,在大周仙朝这套等级森严、盘根错节的官僚与宗门体系中,代表着两种截然不同却又高度绑定的资源置换方式。
学党是政治层面的抱团。
道侣则是命理、气运、乃至于家族血脉最深层次的切割与融合。
苏秦站立在原处。
布鞋的千层底稳稳地吃住地面的重力。
他的颈部肌肉没有出现任何多余的收缩。
幽青色的瞳孔深处,那一点细微的光斑维持着绝对的静止。
他看着眼前这个自称来自金泽县合欢一脉的女人。
她身上的衣物布料并非三级院统一配发的制式道袍,而是一种极细的冰蚕丝。
在阳光的折射下,布料表面泛着一层极淡的、不具任何攻击性却能完美隔绝神识试探的灵光。
她的站姿很放松。
双肩自然下垂,双手交叠在腹前。
没有合欢宗底层女修那种刻意扭捏的腰段,也没有任何散发着甜腻气息的熏香。
只有一种常年居于上位、习惯了发号施令并掌控谈话节奏的从容。
苏秦的呼吸频率保持在三长一短的恒定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