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品灵符是何等珍贵的东西。
换了任何一个老成持重的修士,都会把这种保命级别的至宝留到最危急的关头。
而苏秦,竟然在这种时候,就这么干脆地用了。
“这小子……“
冯教习咂摸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看不太懂苏秦的盘算。
但他教了大半辈子书,见过太多学生在关键时刻做出的选择。
有些人瞻前顾后,把最好的底牌捂到最后,结果烂在手里。
有些人当机立断,该出手时就出手,反而走得更远。
苏秦显然是后者。
而在另一块画面里。
罗姬的目光,钉在了苏秦的身上。
这位百草堂的教习,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在一众官服道袍中依旧格格不入。
他没有去看苏秦手里的顿悟符。
他看的是苏秦闭上眼睛之后,那张极其专注的脸。
罗姬的眼神,极其复杂。
因为他认出来了。
苏秦此刻参悟的,不是别的。
是万愿穗。
是他罗姬亲手所创、又亲手传给苏秦的那门法术。
罗姬的心,在这一刻极其缓慢地沉了下去。
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这门法术的天花板在哪里。
九品,种因得果。八品,聚沙成塔。七品,点化苍生。
七品之上,再无路。
这“再无路“三个字,不是谦虚,是事实。
是他罗姬穷尽了自己一生的悟性和心血,反复推演了无数遍,最终撞在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上之后,得出的结论。
他走到了点化苍生,就再也走不动了。
不是不想走。
是走不动。
那堵墙太高了,高到以他的见识,都摸不到顶。
而现在,苏秦在那间茶室里,极其专注地参悟着这门法术。
罗姬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个弟子,想干什么。
他想突破。
他想在点化苍生之上,走出新的一步。
“傻孩子。”
罗姬在心底极其轻微地念了一句。
“那条路,我走了一辈子,都没走通。”
“你以为,凭一张顿悟符,就能走通吗?“
罗姬的眼神里,有担忧,有不忍,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极其隐秘的期待。
他太了解这门法术了。
它的瓶颈不在悟性,不在机缘,而在一个极其根本的东西。
施法者与苍生之愿的契合程度。
你想让这门法术更进一步,你就得让“己愿“和“众生愿“的重合度,达到一个近乎于天人合一的高度。
这个高度,罗姬这辈子都没能达到。
因为他心里,始终还存着长明学党那段过往的执念。
他的“己愿”,不够纯粹。
所以他卡在了七品。
而苏秦……
罗姬的目光极其专注地盯着那张年轻的脸。
这个从苏家村泥地里爬出来的弟子,他的“己愿”,纯粹吗?
罗姬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苏秦真的能在点化苍生之上走出新的一步,那只能说明一件事。
这个弟子心中那股“护佑苍生“的念头,比他罗姬这个开创者,还要纯粹。
还要干净。
“你能成功吗?“
罗姬在心底极其轻微地问了一句。
他没有答案。
他只是盯着水镜里那张专注的脸,像是一个把毕生心血都押在了一注上的赌徒,屏住呼吸,等着开牌。
而天鉴阁内的其他人,注意力则大多集中在了另一块画面上。
蔡云。
那个被朝廷天官批过命格“贵不可言“的薪火社掌舵人。
水镜里,蔡云也取出了一样东西。
但不是符。
是一张极其工整的、由他自己亲手写就的纸笺。
“那是什么?“
有教习好奇地问了一句。
“看不真切。”另一个教习眯着眼,“像是某种……提前写好的字条?“
冯教习的目光在那张纸笺上停了一瞬。
他没看清上面写的是什么。
但他极其敏锐地注意到,蔡云取出纸笺之后,并没有立刻去按那个手印。
而是先盯着纸笺看了很久。
像是在确认什么。
又像是在等什么。
“这小子,在谋划。”
冯教习极其笃定地下了判断。
他教了大半辈子书,蔡云这种学生,他见得多了。
这种人做任何事都不会是临时起意,每一步都踩在算计好的点上。
“他在等别人的薄礼。”
彭教习那阴冷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这位长青堂的教习虽然平日里阴阳怪气,但脑子极其好使。
“薄礼的规则,你们都看到了。
许愿的东西出现在别人那里,别人的东西出现在你这里。
蔡云这是在等,等某件他想要的东西,出现在某个人的空间里。”
“然后让那个人,把东西送给他。”
彭教习冷笑了一声。
“这套人情债,他在进遗迹之前,大概就已经用'精血'铺好了。”
天鉴阁内,几个教习纷纷点头。
蔡云在遗迹外围分精血的事,通过水镜的转播,他们都看在眼里。当时还有人觉得蔡云这是在收买人心、笼络派系。
现在看来,蔡云铺的这条线,埋得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深。
那不仅仅是收买人心。
那是为了这最后一关的“薄礼互赠“机制,提前埋下的、可以兑现的人情债。
“他想要什么?“
有教习问。
“斩尘三生花。”
接话的是一个身形微胖、面相和善的中年教习。
他叫丰教习。
是惠春分院鉴宝一脉的教习。
也是蔡云在二级院的授业恩师之一。
“我刚才看清了。蔡云那张字条上写的,是'斩尘三生花'。”
丰教习的声音极其平缓。
“一味六品灵材。”
“六品?“
几个教习的呼吸微微一滞。
六品。那是超出了惠春分院内资源天花板的东西。
“为什么是六品灵材?“
冯教习极其敏锐地抓住了关键:
“而不是六品的灵器、灵符、灵丹?“
这个问题一出,天鉴阁内几个脑子转得快的教习,瞬间就明白了。
“我懂了。”
彭教习那干瘪的脸上闪过一丝了然。
“是因为薄礼的'价值上限'。”
彭教习虽然不是鉴宝一脉的,但这点道理他还是想得通的。
“那个手印的规则写得清楚,它只能满足你需求的'一二分',在'薄礼'的范畴内回应。”
“换句话说,这个薄礼,是有价值天花板的。”
“而这个天花板,卡在了'六品材料'这个层级上。”
冯教习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他也想通了。
“灵材,是最原始的东西。
它的价值,就是材料本身的价值。
一味六品灵材,值的就是六品灵材的钱。”
“但灵器、灵符、灵丹不一样。”
冯教习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行家的笃定。
“一件六品灵器,除了材料本身的价值,还附加了炼器师的技艺、阵纹的设计、法则的烙印。这些'技艺'层面的附加值,远远超出了原材料本身。”
“也就是说……“
冯教习顿了顿。
“一件六品的成品,它的真实价值,早就超出了'六品材料'这个层级。
它本质上是'六品材料+大师技艺'的复合体,价值可能逼近五品灵材甚至更高。”
“而薄礼的天花板,只到六品材料。”
“所以——“
彭教习接过了话头,那阴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赞许。
“凡是六品的灵器、灵符、灵丹这种'超出原材料价值'的成品,薄礼根本送不出来。
它的价值超标了。”
“薄礼能给出的极限,就是一味纯粹的、不附带任何技艺加成的六品灵材。”
“而斩尘三生花,恰好就是六品灵材里,价值最顶、又最契合蔡云需求的那一味。”
天鉴阁内,几个教习恍然大悟。
蔡云选择斩尘三生花,不是随便挑的。
是在“薄礼价值天花板“这个极其苛刻的约束条件下,精确计算出来的最优解。
他既要这件东西的价值拉满到薄礼能给出的极限,又要它恰好是自己最需要的东西。
这种在规则缝隙里把利益榨到极致的精算能力……
“这就是鉴宝一脉首席的眼力。”
一个教习由衷地感叹了一句。
蔡云不仅是薪火社的掌舵人,他本身也是鉴宝一脉在二级院的顶尖弟子。
对各类灵材、灵器、灵丹的价值评估,精准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这种眼力,让他能在最短的时间内,从浩如烟海的可能性中,锁定那个唯一的最优解。
天鉴阁内,几个教习纷纷点头,对蔡云的这份精算,表示了由衷的认可。
棋逢对手的认可。
没有嫉妒,没有不屑。
只有一种“这小子确实厉害“的纯粹感慨。
但就在这时。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丰教习,忽然幽幽地开口了。
“不。”
这一个字,让正在点头的几个教习同时顿住了。
丰教习是鉴宝一脉的教习,是蔡云的授业恩师。
他对蔡云的了解,远比在场其他人都要深。
他那张和善的脸上,此刻浮现出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混杂着了然与不忍的神色。
“蔡云选这个,并非如此。”
冯教习的眉头极其缓慢地拧了起来。
“丰教习,你的意思是?他不是在算计薄礼的价值?”
“价值的精算,是有的。”
丰教习极其缓慢地端起手边那盏凉茶,却没有喝。
“但那只是顺带的。”
他的目光,落在水镜里蔡云那张极其平静的脸上。
“你们都在看他选了什么品阶。”
“却没人去想,他选的是'斩尘三生花',而不是别的六品灵材。”
几个教习愣了一下。
是啊。
六品灵材不止一种。如果只是为了把价值卡在天花板上,蔡云可以选很多味同等价值的灵材。
为什么偏偏是斩尘三生花?
“这味灵材。”丰教习的声音压得极低,“在我们鉴宝一脉的古籍里,有一个极其冷门的别名。”
他没有立刻说出那个别名。
而是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像是在斟酌,到底该不该说。
“它的核心药性,不在滋养,不在疗伤。”
丰教习极其缓慢地吐出了四个字。
“斩断因果。”
这四个字一出,天鉴阁内几个教习的脸色,齐齐变了。
斩断因果。
这是一个极其敏感、极其犯忌讳的词。
在大周仙朝,“因果“是天道法则的根基。
一个人的命数、际遇、生死,都被一条看不见的因果之链牵引着。
而能“斩断因果“的东西……
那意味着,可以改写一个人被注定的命运。
“丰教习。”
冯教习的声音极其谨慎:
“你是说,蔡云要这味灵材,是为了……改命?”
丰教习没有正面回答。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将那盏凉茶放下。
那双和善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唏嘘。
“你们知道,蔡云的命格,为什么是'贵不可言'吗?”
天鉴阁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没有人答得上来。
在大周仙朝,命格被天官批为“贵不可言”,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谁会去深究,这个“贵不可言”,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有些人的命。”
丰教习的声音极其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是自己的。”
“有些人的命。”
他顿了顿。
“不是。”
这句话说完,他就没有再往下说了。
他没有解释什么是“不是自己的命”。
没有解释蔡云的“贵不可言“究竟是怎么来的。
没有解释那个一直在三级院层面私下流传、却从来没有人敢摆到台面上的传闻。
他只是极其克制地,把话停在了那里。
留下了一片让人不寒而栗的空白。
冯教习的瞳孔极其缓慢地收缩了。
他想起了一些事。
一些他平时不敢深想、此刻却被丰教习这番话勾起来的事。
蔡云这个“贵不可言“的命格,据说……
并不是他天生的。
冯教习没有把这个念头继续往下想。
因为有些东西,一旦想透了,就再也装不回那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了。
而在这吃人的大周官场里,“知道得太多”,从来不是什么好事。
“那……他要斩断因果,是想干什么?”
“他向来顺风顺水,也没有什么仇家,这东西对他而言,没有用吧?”
一个资历尚浅的教习,没忍住,问了出来。
丰教习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丝极其隐晦的、不忍道破的怜悯。
但那怜悯,究竟是对蔡云的,还是对这个问出问题的年轻教习的,没有人分得清。
“我不知道。”
丰教习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我教了他鉴宝的本事,教了他怎么在这世道里把每一分价值都算到极致。”
“但我没教过他这个。”
丰教习的目光重新落回水镜里蔡云那张平静的脸上。
“他要拿这味斩断因果的灵材去做什么,我猜不到。”
“我只知道一件事。”
丰教习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愣在原地的话。
“一个连自己的命,都被别人攥在手里的人。”
“现在,正在拼了命地,想要把它,夺回来。”
“他这一手,不是在算计。”
“是在……和自己的命运,抗争。”
天鉴阁内。
死一般的寂静。
几个教习全都愣住了。
冯教习端着茶盏的手,僵在了半空。
彭教习那阴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近乎于动容的表情。
他们原本以为,蔡云选择斩尘三生花,是一个极其冷静、极其精明的利益计算。
是一个鉴宝一脉首席,在规则缝隙里榨取最大价值的、教科书级别的操作。
但丰教习那番欲言又止、点到即止的话,让这件事,彻底变了味道。
那个被所有人当作“冷酷、高效、不择手段“的薪火社掌舵人。
那个被天官批为“贵不可言“、看起来站在云端、令无数人艳羡的天之骄子。
他在这最后一关里,拼尽全力想要拿到的。
不是更高的修为,不是更强的法宝,不是通往权力核心的造化。
而是一味,能斩断因果的草。
至于他为什么需要这味草,他要用它去抗争一个什么样的命运……
丰教习没有说。
或许是他不知道。
或许是他知道,但不能说。
那片被刻意留下的空白,像是一团化不开的雾,沉甸甸地压在了天鉴阁里每一个人的心头。
水镜里。
蔡云极其平静地,将那张写着“斩尘三生花“的纸笺收好。
然后,他抬起手,极其平稳地,朝着那个刻在方台中央的手印,按了下去。
他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平静得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但天鉴阁内的几个教习,在听过丰教习那番话之后,再看这张平静的脸。
却莫名地,觉得这份平静底下,藏着某种他们看不透、也不敢去看透的东西。
像是一个早就知道了自己结局的人,在极其安静地,走向那个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