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鸡崽子到现在一共已经二十三天了,这个时间还不够本土的鸡崽从毛换羽,但林舟带来的那些鸡有好些个种类已经有了成鸡的模样。
张侍郎的姨娘虽然不是什么有文化的人,但喂了一辈子鸡了,经验那自然是十分足的,她让张侍郎帮她记录了这些鸡崽子每日的成长,尺寸、重量甚至吃了什么都事无巨细。
林舟跟陈山长趴在栅栏旁看着那些追逐抢食的鸡崽子,突然回头笑道:“陈老师,至少从现在来看,一切都在慢慢好起来对吧。”
“是啊。老夫已经许久没有这般欣欣向荣之感了。”陈山长的眼神从来都是锐利的,是那种一辈子老班主任鹰隼一般的眼神。
但此刻,他的目光柔和地便是像在看新生的婴孩。
老头一辈子苦啊,虽说干到现在功成名就,甚至在舆论场上是可以跟秦桧一较高下的大手子,但他从中年时便没了家,老婆孩子都在靖康年间失散,大概率是死了。然后就这么一步一步看着自己全心全意爱着的国家从中原之主慢慢沉沦。
那种日复一日的失落和绝望叫他许久没有真正的开心了,但当下只是一只鸡便能叫他心中畅慰。
“陈老师,秦桧最近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我这基本上都明牌岳党了呀。”
“哈哈哈,秦桧。秦桧看着你也烦,当下钢厂蓬勃,船厂也在建中,而你也被官家流放到了这里,他自然能不招惹你便不招惹你。再说了,你这个岳党对他来说可没有用处。”
陈山长手指点了点林舟的后脑勺:“小皮猴子,为师与你说啊,这朝堂之上的事,万般皆为利与害,害大于利,友则变敌,利大于害,敌则变友。当下完颜亮与完颜宗弼两方同时向我大宋求援,而当下朝堂更加倾向于完颜宗弼。可若是完颜宗弼勤王大成,定然不会放过秦桧。所以他当下便成了朝堂之上铁杆的岳党了。”
“艹……秦桧成岳党,说出去谁信呐,真是有意思。”林舟摇了摇头,颇为无奈的笑道:“我这脑子是真玩不过他们啊。”
“你可能都不知道,秦桧当下上书奏表,正在往朝中捞人呢。捞的人,便是当初遭他迫害的主战派,而这等背叛之举,对于他那些同党来说自然是创伤极大,所以他遭到了极大的阻力,而你……”陈老师笑盈盈的拨了拨林舟鬓角的碎发:“你这小猴子人家看不上眼,而且就算是要找你,那恐怕也是要扶你一把,将你手底下的岳家军遗孤当成一张牌打出去。”
“我操……真牛逼啊。他不要脸的吗?而且那些主战派怎么会答应他?”
“当然会答应啊。”陈山长一脸诧异地看着林舟:“你再好好想想,为何不会呢?朝政便是如此反反复复的,今日兵戎相向,明日把酒言欢。再大的仇怨都要为利而让,小猴子你可好好学着吧。”
陈山长哈哈一笑:“走吧,陪我去看看那些菜。”
林舟跟在老头身边慢慢往菜园子那边走去,路上时他倒是想通了什么一般:“老师,我倒是突然理解为啥那些有名的人履历上怎么总会出现什么八次贬斥六次提拔了,原来他们都是这么玩的啊。”
“对啊,便是如此,反反复复。当年先师介甫主张新政,废除诗赋词章取士的旧制,恢复以《春秋》,三传明经取士。实行太学三舍。而后两度罢相,终退隐江宁。”
“老师,您老师是谁啊?感觉好牛逼哦。”
“王介甫。”
“谁?”
“王安石!王安石!!!你个不学无术的东西!”老头突然暴起在林舟脑袋上重重拍了几下:“你也读些书吧!”
“啊!您还认识王安石呐?那你认识苏东坡么?”
“东坡先生……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縠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老师你咋突然唱起来了?”
陈老师仰起头来,带着几分惆怅:“那鼻息已雷鸣的小童便是我。”
“握草……牛逼啊!活历史啊。那你为啥不给东坡先生开门?”
“不说了鼻息已雷鸣吗!?”
林舟嘿嘿笑了起来:“看来陈老师年轻的时候也不是省油的灯呐。”
“欸……一晃便是一生了,我一辈子什么都没有办成,硬吊着一口气不敢下去见先生们。”
“那您当年是书童?”
“嗯,东坡先生有两个书童,一个是我,一个名叫高俅。我被送给恩师做徒,高俅被送于徽宗为伴。”
“我操……高太尉啊。”
“嗯。”
原本都是历史书里的名字,当下被陈老师说出来时,宛如就是隔壁邻居一般,林舟当真是不免唏嘘了。
不过转念一想,倒是觉得惊愕:“也就是说我是王安石的徒孙了?”
“你莫要给我直呼恩师之名!”老头扬起手中的棍子:“我打你个屁股开花!”
“知道了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