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岛克己的判断不算错。
独立旅确实孤军深入。
但他算漏了一件事。
如今的湘西,日军已经彻底失去了制空权。
“许佳文,给军部发坐标,告诉参谋长和军座,我们需要空中支援。”
唐坚转身走到战壕里,声音不高,却让周围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命令天门坳两翼部队,五分钟内停止向东口外追击,全部收缩至预定安全线。不要恋战,不要被日军咬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地图上。
“侦察排继续对日军进行观察,狙击组优先射杀电台兵、军官、机枪手,但需要保持距离。所有前出人员必须轮换,务必保持通讯正常,一旦有命令或是紧急避险信号,立刻脱离,安全距离保持一千米。”
“长官,不趁夜把他们打散?”秦韧问道。
“不能。”
唐坚抬头看了一眼东面黑沉沉的山林。
“鬼子属于困兽犹斗,而且夜间视线太差,容易增加我军伤亡,日本人等他们的步兵支援,我们也可以等我们的飞机,看谁跑得更快一些就是。”
唐坚这几句话把周围的几名军官都说乐了。
这里距离日军主力还有20多公里,哪怕日本人再怎么着急来支援,夜间在山间行军,哪怕他们累吐血也不一定能在天亮前赶过来。
可在芷江机场的中国和米国战机,仅需要半个小时就能抵达,双方在速度方面完全没有任何可比性。
“长官您的意思是,咱们就先陪鬼子耗到天亮?”
“没错。”
唐坚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冰冷。
“告诉军部,轰炸时间定在二十二日晨七时。目标区域以天门坳东口乱石坡为中心,向东南、东北各延伸一公里。日军残部在这一带集结,人数至少三千以上,并且正在呼叫援军。”
他指尖点在地图上的乱石坡位置。
“要求第一波重磅航弹覆盖乱石坡,第二波以燃烧弹封锁林线,第三波低空机枪扫射逃散目标。”
许佳文手指飞快记下命令。
“长官,天亮前这几个小时,那我们必须得做点什么,让鬼子觉得他们还有机会。”秦韧道。
“没错,命令垭口西口重机枪继续压制五分钟,五分钟后改为点射。迫击炮向东口内侧延伸射击,逼日军继续往外挤,不要让他们往西冲。山脊部队全部后撤三百米,进入反斜面阵地。”
秦韧立刻明白了唐坚的意图。
“我们把日军残部赶到东口外,让日军觉得我们一定会进攻他们?”
“是,日军既然想玩固守待援,那他们也必然会接纳溃兵。我们给他们留一个看起来还能喘气的口子,让垭口里的残兵往东跑。越乱越好,越挤越好。”
唐坚继续道:“这一夜,他们会救伤员,会收拢队伍,会构筑各种工事,会重新部署防御阵地,日本人只要还想把我们拖在这儿,就一定会把乱石坡当成主阵地,既能防我们攻,还可以在援军抵达后,堵住我们一个很重要的逃离通道。”
“那,我们就给他们创造这个机会好了。”唐坚眼冷似刀。
军令不断下达。
天门坳两侧山脊上,原本压着日军东口外部队打的独立旅火力开始有节奏地变化。
狙击手依旧在点杀日军军官。
但机枪不再把东口封得密不透风,而是故意留下几道断断续续的空隙。
垭口里的日军很快察觉到了这点。
在死亡的恐惧驱赶下,残存士兵像潮水一样向东口涌去。有人丢掉步枪,有人踩着同伴的尸体,有人拖着断裂的背包和破烂的军服,拼命往外爬。东口外负责接应自家溃兵的日军军曹和小队长们声嘶力竭地叫喊,试图把溃兵赶到乱石坡两侧,但混乱已经无法控制。
饭岛克己站在岩石后,望远镜遮住的脸色已然铁青。
不仅是对自家溃兵们这种低级的表现无比愤怒,更是猜不透中国人当前为何会放过这些本应该必死的溃兵。
“中国人的火力为何变弱了,竟然无法封死东口?他们想干什么?”
佐佐木实低声道:“也许他们弹药储备也有限,不可能一直保持高强度火力,所以,他们退而求其次,想集中火力先歼灭垭口内的目标。”
“不。”
饭岛克己看向两侧山脊。
枪声还在响,但已经没有先前那种彻底封锁的密度。中国人的火力像一张网,网口没有合死,却始终逼着他们往同一个方向退。
这不像失误。
更像是有意为之。
饭岛克己心里升起一股寒意,却怎么也想不明白中国人真正的目的。
或许,中国人是想让这些陡然增加的伤兵来拖住自己的脚步?这也是饭岛克己冥思苦想后唯一能给出的答案。
整整一夜,天门坳东口都没有安静下来。
溃兵不断从垭口里逃出来,伤员被抬到乱石坡后方,机枪组重新占据山林边缘,掷弹筒小组试图压制山脊上的冷枪。
而散布在山林中的侦察兵们也没停手。
凡是站起来挥刀指挥的日军,很快就会被山坡上的冷枪打倒,机枪刚刚打出一串火舌,下一刻射手就伏在枪身上没了动静。
整个夜间,战斗从未真正停歇过,混乱没有随着时间消退,反而在黑暗中一点点堆积。
到二十二日清晨,乱石坡这个被饭岛克己定为主阵地的地方已经挤满了人。
从垭口逃出的溃兵、第2步兵大队的主力、辎重兵、伤员、通讯兵、机枪组、掷弹筒组,所有人都混成一团。
许多士兵蜷缩在石头后面,满脸泥污,眼神麻木。军官们嗓子喊哑了,也没能把队伍重新整理出来。
晨雾从山谷里升起,薄薄一层,贴着乱石坡和林线缓缓流动。
饭岛克己中佐的脸色依然沉重,但心总算是宽了一些。
独立第22混成旅团已经在司令部的命令下于昨日晚9时全员出动,超过7500人的兵力从27公里外高速向战场赶来。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们应该在晨8时左右赶到战场。
只剩一个小时,这支胆大包天的支那军,就要悲催的被反包围了。
现在,该轮到他们还账了。
晨6时55分!
心刚宽一点的日本陆军中佐的眼神突然凝固了。
天门坳西侧山脊上,一颗红色信号弹升上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