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某种程度上,陆之洲能够理解这样的设计理念——
在追求圆润和平衡的层面,梅赛德斯奔驰独步天下,围场里无人能敌,如果法拉利追逐梅赛德斯奔驰的脚步,拾人牙慧,注定无法超越对手,那么不如剑走偏锋另辟蹊径,以挑战极限的方式寻找掀翻对手的可能。
SF90、SF1000的设计,更加依赖车手能力,赛车压榨极限的窗口窄,要求车手依靠个人能力寻找到这个窗口,并且掏空洪荒之力稳定在这个窗口里,一旦成功,法拉利就能够在赛道上反超梅赛德斯奔驰。
正好,法拉利现在拥有围场最年轻且最具有天赋的车手阵容,他们可以将陆之洲和勒克莱尔的天赋发挥到极致,以这样的方式博出一片天空。
对此,陆之洲并不排斥,这也完美适配他的赛车哲学——
挑战极限,追逐极限,完成突破和超越。
那么,问题在哪里呢?
作为车手渴望这样的挑战,但赛车设计却不能如此,因为赛车可能无法承受这样的压榨。奥地利和英国就是最好的范本。
压榨极限,如同刀尖狂舞,不止车手需要不断冒险,技术团队、维修区也不例外,所有人都需要冒险;甚至于,天气变化、赛道事故等等干扰因素也可能成为打破平衡的变数,赛车处于随时可能崩溃的状态。
这,行不通。
那么,陆之洲应该如何建议呢?你行你上?
一辆方程式赛车设计的复杂程度远远超出想象,哪怕只是稍稍了解方程式赛车就应该知道,目前方程式赛车正在挑战机械极限,在时速三百六十公里之外争取到更快的空间,一切都是微妙而敏感的,牵一发而动全身,一个小小的变动往往可能因为一系列连锁反应,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一堆烂摊子。
“我觉得追求机械下压力是错误的设计方向”,这样的话语说出来简单轻松,但背后的原理以及解决方案才是真正的难题。
陆之洲不认为自己足够专业,他能够给予雷斯塔一个全新的赛车设计建议;不过,他可以以车手的身份切入更本质的关键,相关性失真、空气动力学效率失衡、轮胎窗口窄、机械不稳定等等等等。
纸上谈兵的时候,这些问题是客观存在的,却终究不够真实,它们只是一些名词一堆数据,不具备真正的力量;但实际操作过程中,它们所带来的影响却始终挥之不去,成为左右胜负的真正关键手。
计算流体力学(CFD)与赛道数据的相关性偏移、前轴气动加载延迟、地板涡流落点提前、长距离油量变化下平衡漂移,这些东西只有坐在驾驶舱里经历正赛考验才能够察觉,他需要修正的不是具体的设计问题,而是赛车哲学。
一种理念,一种灵感,一种概念。
工程师有他们的强项,同样,车手也有自己的优势。当双方寻找到一个合作的完美契合点,对方的优势形成互补,最后迸发出灵感,凝聚成为一股绳,届时就能够设计出一款真正适合车手的赛车——
至少,理论来说,这是正解。
前方,雷斯塔洋洋洒洒,口干舌燥,咖啡已经灌了两杯下去。
后方,陆之洲全神贯注,心无旁骛,大脑高速运转的声音几乎就要掩盖不住,从来不曾如此投入过。
交流,势在必行,但沟通方式,则是一门学问。
“……整体下压力提升7.6%,中低速弯表现提升明显,2019赛季的问题在明年将得到大幅度的改善。”
数据漂亮,逻辑缜密,纸上谈兵阶段的构想和设计毫无疑问是完美的,符合理论层面的一切构想。
正如阿基米德的杠杆原理一样,给我一个支点和一根足够长的杠杆,我就能够撬动地球。
理论,完美,符合一切计算和构想;真正的难题在于,哪里寻找这个支点?又从哪里变出这根杠杆?
雷斯塔站在前方洋洋洒洒滔滔不绝,但视线余光一直在偷偷瞟向陆之洲,忍不住好奇陆之洲的反应——
对于SF90,陆之洲给予的升级建议,在实践过程中一一得到验证,车手和工程师的磨合渐渐进入正轨,看看SF90的技术团队就知道了,他们和陆之洲天天争吵天天辩论,居然也碰撞出了战友情谊。
SF1000则不用,目前为止一切都是理论一切都是数据,没有专业知识的足够支撑,此时根本就是听天书,即使是车手,他们也未必看得懂这些设计和数据,如何接纳车手的意见,目前依旧是一个问号。
这一幕落在比诺托眼睛里,微微感叹,不管他们是否意识到,陆之洲确确实实正在成为马拉内罗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也许,陆之洲是唯一例外。
沐浴在种种目光之中,陆之洲的注意力始终集中,没有丝毫走神,不是为了挑刺,而是尽可能全方位融入整个团队,成为其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朝着开发出一辆火星车的目标一起努力并肩前行。
“横摆角测试做了吗?”陆之洲开口询问。
话语,略显直接。如同质问一般。
第一时间可以感受到,会议室里不少目光沸沸扬扬地聚集而来,流露出些许锋芒,愤怒和烦躁悄悄泄漏。
然而,各个部门的老大都没有动静,在SF90的团队里,他们早就已经习惯这样对话交流的方式了。
没有必要客套寒暄,开门见山、直奔主题,就事论事,这才是正确的打开方式。在这样一个团队里,每个人各司其职,扮演自己的角色、履行自己的职责,齐心协力地往同一个方向同一个目标使劲。
他们是工作伙伴,不是朋友。
雷斯塔也是一样,“标准正负三度。”
“扩展到正负六度了吗?”
一来一往,针锋相对,可以明显察觉到,会议室安静了一秒,闷热黏稠的空气几乎就要凝滞起来。
不等雷斯塔开口,底盘团队一名工程师已经抢先一步,“没有必要,超过三度已经是极端状况。”
一旁,底盘负责人卡迪莱下意识就想要阻止自己的下属,陆之洲提出质疑,绝对不是没有必要的,他们应该就事论事地展开探讨,而不是不管不顾地否决陆之洲所说的一切——
车手和工程师不应该是敌对的双方。
却没有想到,对面动力单元负责人洛蒂踢了他一脚。
卡迪莱吃痛,狠狠瞪了洛蒂一眼。
洛蒂却是满脸笑容,做了一个闭嘴的动作,示意他们应该保持安静。
卡迪莱一愣,慢了半拍才回过神来,其实他们最开始也是一样,再看看他们现在,和陆之洲已经完全磨合起来。
SF90技术团队经历的事情,现在SF1000技术团队也需要走一遍,否则,旁人告诉他们的经验永远不够真实。
区别在于,他们这些经历一遍的老家伙,现在可以换一种心态欣赏一场好戏。
此时,再看看眼前熟悉的这一幕,卡迪莱也不由产生一丝兴趣来,没有关注陆之洲,反而是拉长耳朵捕捉自己团队里下属的反应,等待吃瓜。
也就是一个眼神、一个念头的时间,陆之洲的声音已经再次传来,“银石麦吉茨的横风3.5度,红牛环山风5度,更不要说匈牙利了,赛道后半段侧风更加明显。”
没有争吵,没有辩解,摆事实,讲道理,就是如此简单——
完全专业完全客观的姿态,甚至比工程师更加工程师,如此一来,本来应该保持专业的工程师倒是猴子一样。
卡迪莱:噗。
他可以捕捉到自己下属呼吸一滞的错愕,视线余光捕捉到那慌乱茫然的表情,笑声差点就要憋不住。
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轻轻上扬的嘴角,卡迪莱在心底默默记下,这个家伙功课准备不足,回去应该好好惩罚一下。
陆之洲的注意力始终集中在设计图纸上,完全没有注意到暗潮涌动,稍稍停顿一下,留下喘息空间。
“极端,是赛道常态。”
“按照惯例,银石周末不应该如此炎热,但赛道狂飙的温度最后几乎超过五十度,这就是摆在眼前的事实。”
“侧风也是一样。”
模拟器终究无法完美复制大自然的神奇。
雷斯塔根本没有理会底盘团队的腹诽,听到陆之洲的疑惑,他第一时间已经翻出扩展数据——
果然,3度之后,下压力斜率开始波动。
“这是非线性区间。”雷斯塔解释,但话语里保留些许迟疑,“正常气动特性。”
“但在赛道上不是。”不卑不亢地,陆之洲直接顶了回去,注视着雷斯塔,并且等待会议室里的其他反应——
他,不害怕,任何声音任何意见尽管放马过来,他已经准备好展开头脑风暴,舌战群儒。
“这是失去信任。”
“我们在中低速弯丢尾不是因为轮胎衰退,而是因为侧风在侧箱和尾翼结合段的扰流情况被低估了。”
“现有设计依旧存在不稳定气流区,侧风越严重,下压力的损失越严重。”
换句话来说,那就是——空气动力学存在严重缺陷。
又或者说风洞测试严重不足,没有考虑到全部情况?
然而,这依旧不是结束。
“不,请原谅我,言语应该更加准确一些。”陆之洲眼睛明亮,“这是背叛。”
一石激起千层浪。
“在极端天气情况下,赛车背叛预期、背叛信任,我们遭遇背刺,然后比赛一点一点地从我们的指缝间滑走。”
正如上个月奥地利的比赛一样。
所以,陆之洲是在预言SF1000即将重蹈覆辙故态复萌吗?
然而,关键恰恰在这里,没有冷嘲热讽、没有怒发冲冠,甚至没有咄咄逼人,陆之洲的话语显得格外——
平静。
从容,坦然,沉稳,直率,不是在宣泄情绪,也不是在展开对抗,恰恰因为如此,隐藏在话语里的风骨才显现出来,拒绝妥协拒绝退让,坚定不移地发出自己的声音。
不是为了冷嘲热讽,不是为了压倒对方,仅仅只是表达观点展开讨论。
这样一种姿态,保持客观,寸步不让,反而让会议室的空气瞬间紧绷起来——
汩汩、汩汩,耳朵似乎可以捕捉到心脏焚烧的声响,经历漫长会议之后的紧绷和疲倦眼看着就要爆发。
勒克莱尔略显慌乱,不由屏住呼吸。
老实说,他依旧沉浸在雷斯塔的设计解说里,暂时没有跟上进度,从理论到实践还是需要一个转换过程。
没有来得及心理准备,刀光剑影已经塞满整个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