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感,迸发。
简单吗?再简单不过。
但在现实生活里,这“简单”的一句却比想象之中困难百倍千倍,整个围场目前为止依旧拒绝迈出这一步的车队比比皆是。
不止陆之洲而已,卡迪莱也开始了解勒克莱尔在极限状态下的选择、习惯、理解,重新梳理整个图景。
底盘团队开了一个头,其他人也陆陆续续醒悟过来,争先恐后,轮胎、动力单元、空气动力学等等团队全部打开思路加入讨论,互相丢问题互相抛灵感,如同打开一个潘多拉魔盒,种种奇思妙想全部释放出来,纸上谈兵的理论和实际操作的经验在磨合之中碰撞出火花,气氛,就再也压制不住。
知了——知了——
盛夏依旧炎热,滚滚热浪几乎要将世界融化,但会议依旧没有结束。
难以想象的是,会议时间从早上持续到下午,眼看着八个小时即将过去,依旧热火朝天、生机勃勃。
陆之洲长长吐出一口气,纷纷扰扰的思绪塞满脑袋,肿胀而拥挤,今天会议结束,不止是工程师们,他自己回去也需要和勒克莱尔重新整理一下,一天之内塞入如此庞大的信息量,整个人头昏脑胀。
一个懒腰还没有伸完,陆之洲的视线余光注意到磨砂玻璃窗户外面一个来来回回的身影,鬼鬼祟祟。
谁?
这里是法拉利基地最内部也最严密的区域,任何进出都必须经过严格审核,间谍显然不会如此明目张胆。
这抓住陆之洲的好奇心,不由多打量了两眼,透过投射在磨砂玻璃上的身影轮廓,隐约有些熟悉——
下一秒,不等思绪继续展开,那个身影已经在会议室门口停下。
思绪,一顿,陆之洲下意识地做出反应,继续伸懒腰,打一个大大的呵欠,却又匆匆忙忙地控制住自己。
如同课堂上开小差结果正好看到班主任进入教室的高中生一般。
正好,会议室门推开,四目交接,空气凝滞。
陆之洲看向埃尔坎,埃尔坎看向陆之洲。
陆之洲连忙控制住自己,调整一下姿态,稍稍坐直,后背靠向椅背,双手盘胸,摆出一副防御性的姿态;与之相反,嘴角上扬,神情放松,尽可能摆出一副轻松姿态,游刃有余、乐在其中的模样。
略显慌乱,但全部都是本能反应。
来人,正是约翰-埃尔坎。
埃尔坎故意不敲门,就是为了出其不意,杀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逮个正着。
尽管陆之洲反应迅速,但整个会议室沸沸扬扬面红耳赤的讨论里,陆之洲却显得格格不入被排除在外。
更重要的是,刚刚打呵欠的时候眼眶微微湿润,陆之洲根本没有来得及擦拭干净。
心底,笑容微微上扬,埃尔坎的心绪沉稳下来。
这一幕,正和他的心意。
埃尔坎不是希望看到内讧,他也知道内部混乱可能成为灾难;但同样,他不希望看到整个技术派铁板一块,如果工程师和陆之洲达成和解,团结一心,甚至全部和陆之洲同一阵线。
那就不妙。因为这意味着陆之洲拥有铁佛寺的支持以及技术派的团结,真正具备和管理派对抗的能力。
脱离掌控是一种可能,但真正的危险在于凌驾于品牌之上、凌驾于埃尔坎之上、乃至于凌驾于集团之上。
法拉利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没有人能够超越“法拉利”这个品牌的存在,一切的一切都必须是品牌的一部分,就连F1这项运动也是法拉利为了维护品牌形象的一种商业行为,一名区区车手却打破这样的桎梏,比法拉利本身更象征法拉利,那还像话吗?
陆之洲可以成为一个偶像一个象征乃至于一位领袖,但他必须是“法拉利的队长”。
这里存在一条界线,在理论层面探讨的时候,鲜明而坚定,绝对不允许越过;但在现实生活里实际操作,却暧昧而模糊,难以准确界定。
一次突然袭击,埃尔坎看到自己心满意足的画面,嘴角放松下来。
当埃尔坎看到一旁勒克莱尔的时候,略显意外、心绪紧绷;但马上注意到勒克莱尔两眼茫然信息过载的模样,躯壳依旧在在会议室里,灵魂却早就已经飘到宇宙外太空,紧绷的心弦又放松了下来。
显然,陆之洲试图拉拢勒克莱尔作为战友,但适得其反,勒克莱尔帮不上忙,很有可能还在帮倒忙——
工程师们最讨厌不懂装懂却指手画脚的门外汉:早就说了,车手负责开车就好,对赛车理论一无所知的白痴就没有必要跑到专业人士面前班门弄斧贻笑大方了。
一个登场,画面尽收眼底,埃尔坎嘴角的弧度轻轻上扬,露出一副从容得体的笑容。
讨论,戛然而止,目光全部聚集而来,埃尔坎轻轻颌首,“进展如何,一切顺利吗?”
环顾全场一圈,但埃尔坎的视线最后还是落在陆之洲身上,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雷斯塔正准备开口,却看到比诺托的眼神,硬生生地把话语吞咽下去,不明所以地看向略显怪异的陆之洲。
刚刚一切都好好的,现在陆之洲整个人都坐姿都显得别扭,难道是坐得太久,肌肉开始僵硬酸痛?
“是,再好不过。”陆之洲尽可能以放松的姿态回应,似乎注意到埃尔坎的目光,慢了一拍他才将双手放下,微微挺直腰杆,如同座椅上有一只刺猬一般,试图展现精神面貌,但这样的动作反而泄漏一丝——
紧绷。
埃尔坎眼底流露出一抹笑容,也许是他担心太多,陆之洲在赛道上的天赋毋庸置疑,恃才傲物目中无人。
但现实生活却没有那么简单。
赛道之外的心机和算计,超乎想象的复杂,利益、权力、名望、尊严等等等等,仅仅依靠赛车天赋无法解决的问题数不胜数,马拉内罗这些工程师的固执与傲慢历史悠久,怎么可能短短半年就被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攻克?
没有必要自己吓自己,如同惊弓之鸟,一点都没有上位者的风范。
眼前,陆之洲似乎终于意识到了异常,他试图重新控制局面,“也许唯一的遗憾就是酷暑难耐口干舌燥,我们都开始想念下午茶甜点了,一杯冰汽水可以拯救我们的一整天。”
一如往常的轻盈、自如,却恰恰暴露他的“慌乱”。
埃尔坎的心情前所未有地明亮轻松,“当然。当然!下午茶就包在我身上,慰劳一下大家的辛苦工作,一份甜点一份饮料,全部记在我的账上。”
说完,埃尔坎意味深长地看向陆之洲,“队长,不如你辛苦一下,记一记大家的点单?”
记忆里,这应该是埃尔坎第一次称呼陆之洲为“队长”,但这句称呼的意味深长,份量没有那么简单。
陆之洲心领神会,笑容绽放,干脆利落地站立起来,“当然,我的荣幸!”
空气,微热,埃尔坎转身离开,放在会议室门把手上的右手没有完全松开,站在门口又侧耳倾听了一小会儿。
“提拉米苏!拿铁!热的!”
“拿铁?不会吧,现在这个时间点喝拿铁,晚餐怎么办?”
“甜点去哪里买,我不想吃提拉米苏。”
“葡萄酒可以吗?老实说,我真的迫切需要一杯酒精。”
“之洲,如果此时我说,我想念你的茶叶——中国茶叶,不是英国下午茶,你会打我吗?”
一句话,在密密麻麻交织的声音里冒出来,下一秒所有集体哄笑起来,前一秒还正在讨论甜点和饮料,下一秒就开始讨论来自东方古国的茶叶,“真正的茶叶”,结果还被陆之洲吐槽一句“意大利人居然也开始品茶了”,整个会议室瞬间炸锅。
叽叽喳喳、热闹非凡,你一言我一语吵闹得不行。
埃尔坎心满意足地轻轻点头,终于彻底把大门关上,隐隐约约可以听到陆之洲充满无奈的声音传来。
“甜点!我们先从甜点开始,饮料等会儿再来啊啊啊啊——”
埃尔坎的脚步没有再停顿,微微挺直腰杆,扬长而去。
可惜,埃尔坎没有看到后面发生的事情。
陆之洲视线余光一直在注意走廊外面的那个身影,耐心等待对方离开,却依旧没有完全放松警惕下来,防止对方杀一个回马枪,此前的努力前功尽弃,但话语里还是多了一些无伤大雅的调侃。
“……酒精,为什么不呢?我相信世界上总有一个角落已经是晚上九点了。当然,如果你们想要学习一下品茶,我不介意当文化宣传大使,虽然我觉得你们就是牛嚼牡丹,根本喝不明白。老实说我自己也没有喝明白。”
哈哈!哈哈哈!
一片哄笑,整个会议室洋溢一片欢快轻松的气氛。
坐在旁边,勒克莱尔最为敏感,他能够察觉陆之洲情绪的微妙变化,脑袋里塞满了理论、数据种种信息,埃尔坎的登场也没有能够让这一团浆糊重新搅动起来,但他依旧意识到些许异样,不由看向陆之洲。
“一切都好吗?”
陆之洲望过去,眼底的笑容明亮起来,拍拍勒克莱尔的肩膀,“不,不好,这里那么多人,点单点不完,夏尔,我需要你的帮忙。”
勒克莱尔懵懵懂懂地点点头,“当然,这有什么难事。”
尽管勒克莱尔知道陆之洲答非所问,但重点在于,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混沌的大脑无法理清思绪,他只需要知道,陆之洲落落大方地寻求他的帮忙,这就已经足够。
勒克莱尔站立起来,开始帮忙点单,事情终于顺利起来。
陆之洲视线余光再次瞥了瞥走廊——
没有任何身影。
紧绷的神经终于完全放松下来,尽管不确定埃尔坎的用意,但显然,埃尔坎希望看到车手和工程师继续保持摩擦,对于埃尔坎来说,他反而能够掌控局面。
如果技术派紧紧抱团密不透风,恐怕管理派就要头疼;一旦管理派意识到威胁,他们就可能主动出击打破平衡,马拉内罗花费大量精力才终于找到的平衡可能再次被颠覆。
正是因为如此,刚才陆之洲才顺水推舟配合演出,陪埃尔坎完成一场表演,满足埃尔坎的小小恶趣味——
一切的一切,全部都是表演而已。在技术派真正完全团结起来之前,他们需要继续在管理派面前扮演针锋相对的角色。
尤其是陆之洲和比诺托两位领军者。
不过,这些事情陆之洲不想搭理,不是不会不能而是不想,他的兴趣在赛道上,着实没有兴趣玩这些游戏;但同时又不能不理,他相信埃尔坎不会乖乖留在原地按兵不动,所以他应该告知尼古拉斯和洛伦佐,由他们来处理。
也许,还应该告知比诺托。
信任是相互的,比诺托一直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配合陆之洲,现在应该是陆之洲投桃报李付诸信任的时候。
比诺托察觉一道目光的温度,他顺势望过去。
是陆之洲。
陆之洲展露一个笑容,眼神里流露出一抹默契的光晕,交换一个视线,抬了抬下颌,“马蒂亚,你要什么?”
比诺托,“一杯黑皮诺?”
一句话出来,集体哄笑,一个两个全部起哄打闹起来。
比诺托依旧是平时波澜不惊的模样,隐藏在眼镜背后的眼睛平静而坦然,但眼神交错之间却流露出一丝默契。
陆之洲嘴角的笑容上扬,注视着比诺托但嘴里却嚷嚷着,“来来来,黑皮诺报名啦,请高高举起你们的右手。”
吼吼吼——
起哄和欢呼之中,会议室的气氛达到一个小小的巅峰,一整天会议的繁忙和疲倦在这一刻一扫而空。
英国大奖赛是否能够成为赛季冠军争夺战的转折点尚未可知,只有当赛季结束的时候重新回首才能够看清楚,人人都认为这是转折,然而接下来车队的反应才是重点,他们的反击和状态将决定英国大奖赛的影响;但毫无疑问的是,围场的气氛发生了变化。
梅赛德斯奔驰、法拉利开始忙碌起来,全面高速运转,红牛更是没有例外,种种传闻在围场里满天飞。
传闻,马尔科非常不满意红牛在银石糟糕透顶的表现,他们应该抓住红牛环的机会强势崛起趁胜追击才对,结果却遭遇法拉利反超,不仅赛道上的表现令人失望,而且维修墙的策略也没有能够形成对抗——
在银石,红牛几乎彻底沦为梅赛德斯奔驰和法拉利强强对决的背景板,激起小小波澜之后就消失不见。
当法拉利正在全面崛起、梅赛德斯奔驰试图展开反击捍卫优势的时候,留给红牛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休赛期正在一步步靠近,如果红牛再无法及时发起强势反击,2019赛季的车队和车手世界冠军又要泡汤了。
不止领先集团而已,中游车队刺刀见红的较量更是攀升全新高度,除了威廉姆斯之外,今年围场可谓是精彩纷呈好戏不断,正式在这样刀光剑影的氛围里,十支车队抵达霍根海姆,拉开德国大奖赛帷幕。
毫无疑问,汉密尔顿站在聚光灯之下。
按道理来说,第二名依旧是出色的成绩,汉密尔顿延续自己在银石的亮眼表现,连续六年登上领奖台,值得赞扬;但今年却稍稍不同,不管是比赛本身、还是围场格局,整个氛围显得……微妙而怪异。
“第二名”,不是荣耀,反而是耻辱,堪比一记耳光,尤其是银石结束之后,围绕陆之洲的追捧沸沸扬扬,“封神之战”更是遍布大大小小的全部媒体,但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呼吁取消汉密尔顿比赛成绩的声音不绝于耳,甚至一路浩浩荡荡地延续到了霍根海姆。
所以——
汉密尔顿“主场失利”,赛季格局迎来戏剧性的转折,紧接着马不停蹄抵达梅赛德斯奔驰主场。
压力!
以几何倍数的姿态狂飙。
2018赛季依旧历历在目,当时马尔乔内的突然去世搅乱格局,顶着巨大压力,陆之洲在霍根海姆上演王者风范,以一场匪夷所思的比赛宣告自己的存在;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维特尔在主场压力之下崩盘,两位车手从这里开始踏上截然不同的发展道路。
结局?
陆之洲横空出世完成虎口拔牙壮举登顶车手世界冠军。
现在,似曾相识的局面再次到来——
梅赛德斯奔驰没有压力,嗯,一点压力都没有,也就是新闻发布会满满当当塞满整个空间的记者稍稍多了一点点而已。
轻轻松松,小小地翻一倍。
“刘易斯,银石的两次碰撞着实太危险,很多人认为FIA应该取消你的成绩,因为罚时根本没有发挥警告作用,你不觉得自己的举动不负责任吗?陆之洲差点为此葬送整场比赛,人们把你和马克斯放在一起比较,你如何回应?”
嗡嗡嗡——嗡嗡嗡——
显然,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似曾相识的画面在银石发生过一次,结果记者又一个两个好像健忘症一般,在霍根海姆旧事重提,一遍又一遍、一遍再一遍地反复提问。
拥挤,密集,狂热,争先恐后的话筒恨不得塞到汉密尔顿的嘴巴里,一双双眼睛里流露出来的雀跃和贪婪更是弥漫血腥气息,跟着一段距离也能够将汉密尔顿生吞活剥,媒体毫不犹豫地亮出獠牙。
稍稍不注意,可能一根骨头都不会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