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韦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久到整个城市都沉入了最深沉的夜色。
他终于想清楚了。这场仗，他无论如何都打不赢。不是他不够狠，不是他不够专业，而是他和赵忘秋根本不在同一个量级上。
赵忘秋动动手指，就能让他的儿子在异国他乡陷入牢狱之灾，而他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再硬撑下去，赔进去的不只是他的事业，还有他儿子的一生。
认怂，必须认怂。
想清楚其中的利弊后，卓韦主动拿起手机，翻到钟立芳的号码，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他做这一行快好几年了，从来没有向任何人低过头。
以前被某位大牌明星的保镖打得鼻青脸肿，他没有低头；被几家媒体联合封杀，他没有低头；被人堵在巷子里威胁要打断他的腿，他也没有低头。
可这一次，他不得不低头。
不是因为怕了，是因为他输不起。他输得起自己，输不起儿子。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出键。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接了起来。
“这么晚了，有事？”钟立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显然没料到卓韦会这个点给她打电话。
卓韦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嗓子干涩得厉害。他清了清嗓子，再不复先前的嚣张：“钟总，我是卓韦，这么晚打扰您，实在不好意思。”
钟立芳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钟总，”卓伟的语气愈发艰难，像是在吞咽什么苦涩的东西，“今天下午的事，是我不对。现在我想清楚……”
“我希望您帮我向赵总转达一下，就说我卓韦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赵总，希望赵总大人大量，能高抬贵手，放我一马。”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立芳好像在消化这番话。
“你这态度转变得挺快啊，下午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卓韦咬了咬牙，把那股涌上来的屈辱感硬生生压了下去：“钟总，下午是我糊涂了，请您别跟我一般见识。”
钟立芳虽然不清楚赵忘秋具体做了什么，但这却并不妨碍她坐地起价。
“赵总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想求得他原谅，可以！但你得拿出诚意来，仅凭一声道歉是不够的。”
“您说，需要什么诚意？只要我能做到的，绝无二话。”
“很简单，你得做出保证，从今以后，绝不爆赵总以及赵总身边任何人的料。一张照片都不许报道，一个字都不行。”
卓韦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这个条件，对一个励志要成为狗仔之王的人来说，简直是莫大的耻辱。風行工作室能活到今天，靠的就是敢爆别人不敢爆的料。
如果他答应了这个条件，以后还怎么在圈子里混？同行会怎么看他？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人会怎么说？
可他有的选吗？
不答应，儿子的案子怎么办？他连枫叶国的一个警察都不认识，怎么跟赵忘秋斗？
“好，我答应。我对天发誓，从今以后，绝不爆赵总和他身边任何人的料。如果我说到做不到，随赵总处置。”
“口说无凭。”钟立芳的语气没有任何松动，“你得写下来，签字，按上手印。还有，你手里的那些照片，包括底片、备份、云端存储，必须全部销毁，我会派人去监督。”
卓伟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可以，随时恭候大驾。”
“那就这样吧，我会向赵总转达你的歉意。最后，我想再警告你，但愿你经过这次的教训，以后能学聪明点，有些人你惹不起，别给自己找麻烦！”
“是是是，您说得对，我记住钟总的忠告了。”
挂断电话后，卓伟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整个人瘫在沙发里，望着天花板，久久没有动弹。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刚入行的样子。那时候他扛着相机，蹲在酒店门口，一蹲就是一整天，腿麻了也不敢动，生怕错过哪个关键的镜头。
那时候他穷，他苦，但他觉得自己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他要把那些躲在聚光灯后、戴着面具生活的家伙，拉到阳光下。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变了。他不再是为了“揭露真相”，而是为了享受那种掌控别人命运的快感。
他喜欢看到那些平时高高在上的明星，在他面前惊慌失措的样子。喜欢听到那些被爆料的人，低声下气地来求他高抬贵手。
他以为自己成了猎人，却忘了猎人也会变成猎物。
今晚，他终于尝到了被人拿捏的滋味，这种滋味一点都不好受。
“唉。”一声无奈的叹息后，卓韦重新拿起手机，给儿子发去短信。
“事情爸已经处理好了，你不会有事的。早点休息，别想太多。”
那边很快回复：“爸，到底是怎么回事？警察还会找我吗？”
卓韦想了想，打了几个字：“不会了，你安心上你的学。”
他没有解释，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难道要跟儿子说，是因为你爸偷拍了一个不该偷拍的人，所以你被人栽赃了半公斤违禁品？
这一次，儿子只回了一个字：“嗯。”
卓韦看着那个字，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把手机扣在茶几上，仰起头，闭上眼睛。
明天他除了要向赵忘秋认输外，还得想办法给外界一个交代，毕竟他把大话都放了出去，若是言而无信，势必会对風行工作室的信誉造成重大打击。
好在身为资深狗仔和媒体人，卓韦深知要想掩盖一个新闻热点，那就必须创造另一个热点。
所以，他很快便有了主意。
第二天上午，当时间来到九点，風行工作室准点发出了一条信息。
不是先前传闻的某大导演的超级大瓜，而是一张收据截图。
截图是一份银行转账凭证，日期是2008年5月，某地受灾期间，国内某位Z姓女星的捐款收据，收款方是某慈善基金会，具体金额为三十万元整。
然后问题来了，这位Z姓女星对外宣传的明明是一百万元，可事实却存在七十万的缺口。
风行工作室的配文写得很克制，没有添油加醋，没有煽情渲染，只是简单地陈述了一个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