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之下,一片幽暗死寂。
陈舟一手死死扣住河床底部一块粗糙的岩石,另一只手如铁钳般死死按在柳长庚的肩膀上。
两人隔着昏暗的水波对视。
柳长庚那一双原本明亮的眼眸,此刻居然渐渐涣散。
就在前番听到那般诡异的喃喃自语声后,他脸上的惊恐与茫然如同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却是一抹极其诡异且不合时宜的欢喜痴笑。
几串细碎的气泡从他无意识张开的嘴唇间溢出,咕噜噜地向上浮去。
同时间,柳长庚像是失了魂般。
四肢开始不受控制地划动,甚至试图挣脱陈舟的钳制,本能地想要朝着水面上方游去。
陈舟心头渐渐沉了下去。
尽管知道眼下都不知道这鬼东西究竟为何物,但那种如同跗骨之蛆般的恶寒感觉,却是叫他生出本能的躲避之意。
可声音无形无质,又岂是他想躲就能躲开?
当下里,便也只能勉力维持着自己的神志不失,也不去听那般吹拉弹唱的声响。
可当那几句话语响起时,他还是忍不住心头升起好奇,将其听入耳中。
没多久功夫,陈舟便感觉到自己的思绪也开始变得飘忽。
脑海中,毫无征兆地涌动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一种铺天盖地、无有来由且近乎癫狂的欢喜。
仿佛天底下最叫人高兴的事情就要发生了。
耳边也似乎有人在轻声说着:
来嘛,来嘛,吃席去。
陈舟甚至能隔着水层,在模糊的感知中看到那支送亲队伍的影子。
红绸扎轿,花鼓齐鸣。
热热闹闹,喜气洋洋。
似乎只要自己浮出水面,朝那队伍走上几步,便能入座饮酒、把盏言欢。
那般快活,那般自在。
多好。
……
“嗡——”
就在这心神即将彻底失守的刹那,陈舟体内那一口玄都真炁猛然在灵台处一撞,发出一声无形的轰鸣。
精神陡然一震!
陈舟瞬间回过神来,只觉后背在一瞬间渗出了一层白毛汗。
即便身处冰冷的溪水中,依然叫他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但恐惧的同时,却是在极力摒弃杂念,丝毫不敢多做细想。
这等能够直接扭曲人心智,篡改活人认知的鼓乐,以及上方那支抬轿迎亲的队伍,着实古怪到了极点。
如此情况下,活命尚且不易,绝非是他眼下这点微末修为能够去窥探分毫的。
眼见柳长庚挣扎的力道越来越大,陈舟眼神一厉,也顾不上其他。
猛地抬起膝盖,毫不留情地顶在柳长庚的胸腹间。
同时手上真炁微吐,强行压住他浑身的经脉大穴,将其死死按在河床的淤泥与乱石当中,不叫他露出一丝一毫的异动。
外面的声音变得飘忽不定。
那摩擦纸张般干涩的声音,伴随着吹吹打打的诡异乐曲,在水面上方忽高忽低地盘旋。
嘴里不住地唤着新娘子几个字,像是在叫魂,又似是在极为仔细地搜寻着什么遗漏的物事。
水下,窒息的痛苦开始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袭来。
陈舟尚能依靠精纯的玄都真炁闭气内循环,可柳长庚本就心神失守,此刻在窒息与神魂震慑的双重折磨下,整个人已经开始无意识地抽搐,眼白逐渐翻起。
如此长时间闭气,就算是炼气士,也难以坚持下去。
“再不走…今日怕是真要溺死在这涧水里了。”
陈舟仰起头也不敢正视,只是用余光打量上方随着水波扭曲的光影,心中默默估算着时间。
就在柳长庚彻底停止挣扎,即将陷入死寂的最后一刻。
水面上方那几欲令人失去神志的乐声,终于毫无征兆地拔高了一阶,陡然炸响。
随后便是顺着山风,渐渐向着九寒山的深处远去、消散。
再度按捺了几息,直到那股如芒在背的压迫感彻底从灵觉感知中褪去。
陈舟这才猛地一蹬河床,拖着犹如死尸般的柳长庚,如同一尾脱弦的利箭般朝着水面疾浮而去。
“哗啦!”
两人破水而出。
“咳咳咳…哇!”
柳长庚接触到新鲜空气的瞬间,猛地如同虾米般弓起身子,剧烈咳嗽起来。
大口大口呕出腹中呛入的寒水,同时贪婪的呼吸着此刻山涧里那并不算温暖的空气。
陈舟见他无恙,便也没有多管他。
在破水而出的第一件事,便是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四周的崖壁与林梢。
不见妖物,不见红花,也不见那顶诡异的小轿。
入目所及,只有九寒山下荒芜静谧的溪谷,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直到确信周遭再无任何异状,陈舟这才胸腔一松,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白雾的浊气。
“道…道兄……”
柳长庚虚弱地扒着河滩边缘的浅水石块,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冻得发紫。
他抬起头,眼神中犹自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悸,惨惨看向陈舟:
“方才…那究竟是……?”
尽管他有一大半的时间都处于浑浑噩噩、被诡音夺取心智的状态,不知岸上到底发生了何等具体的变故。
但那股直逼神魂深处的极致危险感,却做不了半点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