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头,没把这小插曲放在心上的陈舟沿着北麓的山道行了约莫小半个时辰。
如此,便是到了柳长庚的住处所在。
说出来也不怕叫人笑话,自打他入了龙蛇山这许多日子,同柳长庚相识相交也有了一段时间,可眼下还是他头一遭登门造访。
此前要么是柳长庚主动跑来听泉谷寻他,要么便是两人在炎炎洞或涤尘市碰面。
至于柳长庚的住处究竟是何等模样,陈舟竟是一直不曾亲眼见过。
眼下来了,倒也不免多看了两眼。
便见这小子的洞府坐落在北麓断崖的半腰处。
说是洞府,其实不过是一间依着崖壁搭建的石屋。
屋顶以片岩层叠搭盖,四壁粗粝,连门板都是几块厚木拼凑的,缝隙间塞着干草用来保暖。
这般模样看上去,简直比陈舟那听泉谷里的竹舍,还要简陋上几分。
只是石屋前方倒有一处颇为开阔的平坦场地。
石面磨得平整光滑,怕是天长日久踩踏练武所致。
陈舟的目光在那片场地上缓缓扫过,便见青灰色的石面上遍布纵横交错的划痕。
有深有浅,有长有短。
深的几乎要将整块石板劈裂,浅的不过是蜻蜓点水般掠过一道白印。
可每一道划痕的走势都极为凌厉,带着一种毫不拖泥带水的干脆。
想来,这些便也是柳长庚日日练剑时留下的痕迹了。
陈舟站在空地边沿,凝神打量着这些密如蛛网的剑痕,心头暗暗称奇。
光看这些痕迹,便能想见其人挥剑时的气势。
一剑一痕,不重复,不犹豫。
千万次的斩击叠加在同一片石面上,竟也隐隐生出了几分独属于剑修的气象来。
“这般剑痴,说不得倒也真能让他得偿所愿了……”
陈舟摇了摇头,嘴角不由得弯了弯。
旋即目光从场地上收回,转向那间紧闭着门板的粗陋石屋,眉眼里生出几分疑惑。
按理来说,柳长庚既然传讯邀他来吃酒,眼下也是到了约定的时辰,该是出来迎客才对。
可这石屋里却静悄悄的,门板紧合,不见半点动静。
陈舟也不催促,只是负手而立,等着便是。
他这人素来耐得住性子。
况且想来柳长庚估摸也是刚刚破关不久,若是此事正在收束功行,他出言打搅反倒不美。
如此又等了片刻。
忽而。
石屋内陡然传出一声极其尖锐的嗡鸣。
紧跟着便又一道光芒骤然自石屋的屋顶上方冲天而起。
清亮、金白、凛冽。
光柱直冲而上,高逾三丈有余,将暮色昏沉的崖壁照得如同白昼一般通明。
而在那道光芒当中,更夹裹着一股叫人心头发紧的锋锐气息。
恍若有千百把利刃齐齐出鞘,直指自己。
同时间,那光柱边缘泠泠作响,不断发出细碎的金石交击声,恍若一柄绝世长剑在天地间低低吟啸。
得见此状,陈舟面色一凝。
他甚至感觉到自己的双眼被那金白色的光芒刺得微微发痛,不由得眯缝起了双目,以手遮额。
继而从指缝间细细打量着那道高悬在石屋上方的煌煌光柱,心头暗道了一声。
“这便是柳凶的玄光了。”
比之先前在九寒山上所见的寒鸦道人那一身阴沉浑浊的乌色玄光,此般光芒却是截然不同。
清正、刚直,堂堂皇皇。
如同一柄从熔炉中新铸而出的无暇利剑,淬火未冷,锋芒毕露。
正当陈舟凝目观望之际。
那道冲天而起的光柱便是骤然一缩。
如同涨潮的海水骤然退去一般,金白色的光芒裹卷着那股叫人心悸的锐气,呼啦啦地尽数退回了石屋当中。
眨眼间,天地复暗。
崖壁上方重归暮色沉沉的模样,仿佛方才那番惊天动地的异象从未发生过。
唯有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淡淡的金石气息,昭示着先前并非幻觉。
未过片刻。
石屋当中忽然传出一阵爽朗至极的笑声。
“哈哈哈,好!好极了!”
紧接着,便听见那道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在屋中放声高吟:
“十年磨剑无人识,一朝玄光耀此身!”
话音未落,厚重的木门便被人从里面猛地推开。
柳长庚大步跨出门槛,衣袂翻飞,面上的神采简直要亮过方才那道冲天的金白光柱。
陈舟看着他,便觉与先前有了几分不同。
具体哪里不同,一时也说不太清。
若是仔细端详,柳长庚的五官眉眼还是那副样子,身形气度也没什么明显的变化。
可人的精气神这东西,却是实打实地拔升了一个层次。
就像是一柄原本被布帛裹着的长剑,眼下终于被人撤去了遮掩。
剑还是那柄剑,可锋芒却是再也藏不住了。
“恭喜柳兄。”
陈舟拱了拱手,面上浮出一丝真切的笑意。
“眼下的得以凝练玄光,道途更进一步。”
“如此一来,怕是距离筑基之境,亦也不远了。”
柳长庚闻言,面上的得意之色竟是难得地收敛了两分。
学着那些积年老修的模样,故作沉稳地摆了摆手。
“哪里哪里,不过是侥幸有所长进罢了。”
“筑基之事,更是不敢奢望,眼下里能将这玄光稳固下来,不至于走了岔子,便也就心满意足了。”
只是这般谦虚的话说出来,配上他那张压都压不住笑的脸,着实是没什么说服力。
陈舟瞧着他这副模样,心底便暗暗好笑了一下。
果然如他所料。
这小子就是凝了玄光之后急着找人显摆来了。
不过话说回来,凝炼玄光于修行中人而言,的确是一道极为重要的关隘。
迈过此关,方才真正算是两只脚都踏入了修行界,得以见到更为广阔的风采。
往后无论是斗法、御空、炼器、设阵,比之先前都将有质的飞跃。
如此大喜之事,换做旁人,怕是要比柳长庚更加张扬十倍。
正想着,柳长庚的目光便落在了陈舟手中提着的竹筒与油纸包上。
当即眼睛一亮,三步并两步走上前来,一把便将东西接了过去。
“道兄你来便来了,何必如此破费?”
嘴上这般说着,手里却已经利索地拆开了油纸包,低头凑上去嗅了嗅。
“清风楼的卤肉?”
“还有酒……”
他又拔了竹筒的木塞,闻了一口,面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好酒!”
说着便也不推辞,一手提酒一手拎菜,大步往院中走去。
“快快快,坐坐坐。”
院中有一方石桌,两个石墩。
桌面上的凿痕粗犷,像是柳长庚自己从山里搬来的原石,随意凿了个平面便充作了桌子。
两人分坐石墩之上。
柳长庚将酒菜摊开,也不讲究什么杯盏,直接以竹筒对口,仰头便是一大口。
“痛快!”
抹了抹嘴角的酒渍,将竹筒递向陈舟。
陈舟接过来,也饮了一口。
暮色渐深,山风送凉。
两人就着一壶浊酒、几样菜食,在这粗陋的崖壁院落中,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
先是说了些修行上的事情。
柳长庚一改往常的大大咧咧,难得正经了一回,将自己这两月闭关的体悟简略说了几句。
又问了些陈舟近来炼丹的进展。
陈舟也不藏掖,捡了些无伤大雅的事情说与他听。
如此酒过三巡,气氛渐浓。
陈舟放下竹筒,神色平淡,忽而开口:
“柳兄。”
“嗯?”
柳长庚正往嘴里塞了一大块卤肉,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不日之后,我便要离开龙蛇山了。”
柳长庚的咀嚼动作骤然一顿。
抬起头来,面上的笑意收了几分,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离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