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贫道方才才同你说你命好,你生来便是人身,天然合道,省了多少功夫。”
陈舟沉默了一息,没曾想自家这个天生没灵脉的居然还有朝一日能叫人羡慕,却也道是世间之大、无奇不有了。
“陈舟受教了。”
青衡似乎对这个后辈的态度颇为满意,蛇首微微一点。
“师弟你方才是在看课程?”
陈舟点头。
“我初入门中,想着寻几门合用的来听。”
“贫道也是来听课的。”
青衡朝石壁上扫了一眼,轻声道:
“便是那门【异类入道考】了,贫道每隔几年都要来听一回。”
“师兄修了百余年,此课还需再听?”陈舟有些讶异。
青衡吐了吐蛇信。
“并非不懂了还要再听,而是每隔几年便有新的道师来讲,讲法各异,说辞也各异。贫道来听,一则看看有没有什么新的见解,二则嘛……”
它的竖瞳微微眯了起来。
“看看他们有没有在课上骂我。”
陈舟一怔。
“你们这些人族修士撰书立论,谈及异类时总不免带上几分偏见,纵是玄都也不能免俗。不是说我辈凶顽,便是道我辈痴愚。”
“贫道来听这课,只当是做个监督的。”
它说到此处,蛇尾又在石头上敲了两下。
“上回那位道师倒还公允,可再上回那一位,嘿,说什么蛇修天性阴鸷不可深交,贫道当场便同他站起来同其斗了一场。”
陈舟不知该作何表情,只觉这位师兄的性子着实有趣得很。
不过玄都风气居然如此狂野?
道师讲课时,也能和下面听讲的弟子一言不合当场动手!
两人又闲谈了几句,青衡见陈舟仍旧站在石壁前迟迟未定,蛇首朝他那边歪了歪。
“看你这副样子,怕是想把上面的课全都排上?”
陈舟苦笑一声,被说中了。
“师兄有所不知,师弟我散修出身,修为勉勉强强,可在诸般修行知识上确实欠缺不少,眼下看着哪一门都觉得该补补课。”
青衡沉默了一息,蛇信吞吐间,语气倒是认真了几分。
“师弟,都讲院课程虽多,可我等修行的精力毕竟有限。”
“你才入门几日,根本法门都还未入门,此时便想东一耙子西一扫帚地什么都学,只会什么都学不精。”
“贫道当年入门时也犯过此般毛病,头一年贪心不足,排了七八门课,结果到头来哪一门都只学了个皮毛,真法反倒是耽搁了。”
“师弟若听贫道一言,眼下只挑两三门最要紧的便够了。旁的,日后有的是功夫慢慢补。”
陈舟心头一醒。
方才看着那些琳琅满目的课程时,他确实有些被迷了眼。此刻被青衡这般一提点,那股子什么都想学的躁意便也随之退去了大半。
当即躬身而下,朝青衡一礼。
“多谢师兄提醒。”
青衡摆了摆蛇尾。
不知怎的,陈舟竟在他身上瞧出几分欢快模样。
“去罢去罢。”
嘀咕一句,便化作一道青光消失。
“这位青衡师兄……竟是金丹修为?”
瞧着他的遁光没入独讲院内里,陈舟一时讶然。
只是回过头来一想,纵是金丹修士,也没那般难接触嘛。
心念闪过,陈舟转回身,重新面向石壁。
这一回心思便也沉稳了许多,目光在那些课程上扫过时便也不再像先前那般什么都想抓。
【玄都经】自不多提,除此之外,陈舟只另选了两门。
一门是筑基讲,专讲筑基三重天的修行要义与常见误区,对他眼下的修行阶段最为对症。
另一门便是炼器。
水元珠和照夜灯的祭炼迫在眉睫,折柳的洗练虽还要等灵材,可提前学些炼器的门道总不会错。
记下课程时间,陈舟便迈步进了院中。
……
往后几日,陈舟的日子过得极为充实。
白日里往返于玄都洞天和青孚之间,于都讲院中听课,在临渊阁中翻阅道论。夜里回到精舍,便盘膝修行,间或翻看承载【太素元光妙气章】的帛书,一字一字地啃那些晦涩的云篆。
筑基讲的道师是一位不苟言笑的中年修士,讲课极为枯燥,却也极为扎实。
陈舟从他那里补上了许多先前自修时未曾留意到的细节,尤其是关于筑基一重玉液还真的诸般要诀,受益颇多。
炼器课的道师则是另外一路做派,是一位外貌格外年轻的师兄,具体什么修为倒也不大清楚。
不过讲课倒是生动形象许多,时常便是随手拿过诸般灵材,当堂演练。那般模样,一瞧便知是沉浸在炼器之道不知多久的老手了。
故而在他影响下,陈舟关于炼器的那几堂课记忆尤为清晰。
符器毕竟远远不如那般法器之流,祭炼的手段便也简练很多,其中道理无非就是以法力、真气滋养宝材,铭刻禁制。
其中最为关要的部分,不过就是炼形了,但比起炼法来说,这对于陈舟而言反倒像是消遣了。
他白天听课记下要点,夜里便在精舍里仔细推演,几天过去,便自觉掌握得大差不差,剩下的便只有实操了
如此过了五六日。
磐石渡里陆续有修士从大泽中归来。
有的满载而归,面上难掩喜色。有的空手而返,形容憔悴。也有的灰头土脸,一身道袍上满是焦痕和血迹,一望便知是在泽中吃了大亏,能活着回来已属侥幸。
更有几位修士出去之后便再没有回来,坊市里偶尔能听到有人议论某某道友怕是凶多吉少了,语气中带着几分唏嘘,却也并无太多意外。
南荒大泽本就凶险,龙舟会年年死人,诸修早就见怪不怪了。
陈舟留意了几日,却始终没有等到郑如玉的消息。
既无传讯,也不曾在坊市中见到她的身影。
陈舟心头生出些许担忧,可转念一想,郑如玉出身万象山,师门中应有护身的底牌。而且她本人行事也算谨慎稳重,不是那般不知深浅的莽撞之人。
大泽之中瘴气虽退,可地域广袤,寻煞一事哪里是三五日便能了结的?
兴许只是走得远了些,一时间传讯不便罢了。
陈舟将这份忧虑按下,不再多想。
……
这一日,初晨。
陈舟早早便从修行中转醒。
起身推开精舍的门,院外天色尚在明暗交替之际。东方天际一线鱼肚白正从云层的缝隙间探出头来,将崖壁上那汪清泉的水面映出一层极淡的金色。
陈舟在院中树下坐定,面朝东方。
从衣袖里取出照夜灯放在身前,却是在准备许久之后,终于准备着手开始祭炼自家这一件跟随良久的器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