层层叠叠的虚幻空间犹如被打碎的琉璃镜面,在无尽的混沌与黑暗中折射出光怪陆离的色彩。
常乐天君的身影在这片错乱的维度缝隙中飞速穿梭,她的周身,那件幽蓝色的长裙上,无数宛若孔雀翎羽般的眼眸正在剧烈地闪烁。
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一次时空坐标的疯狂跳跃。
在她的身后,虽然并没有实质性的星光巨爪撕裂虚空追击而来,但那种源自天仙境神兽的古老凝视感,依旧犹如附骨之疽般,若有若无地萦绕在她的因果线边缘。
一头从神话时代苟活至今的天仙神兽,哪怕寿元枯竭,其对于因果与命运的本能嗅觉依然恐怖到了极点,纵使不主动观测,依旧能够捕捉到寻常真仙的痕迹。
常乐天君不敢有丝毫的托大与停留,她紧紧攥着那枚由周曜赐下的假形代真令。
这件群仙遗蜕级别的至宝,此刻正被她催动到了极致,令牌内部那繁复玄奥的法理纹路犹如活物般流转,不断地在概念层面上编织出一段段截然不同的虚假根脚。
前一息,她的气息化作了某位陨落于古老战场上的星君残魂,下一息,她的因果又与某方隐秘界域中潜修的避世妖仙重叠。
在观世因之眼的平行时空权柄,与假形代真令的根脚篡改能力双重叠加之下,常乐天君的他我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频率进行着更替与抛弃。
每一个被抛弃的他我,都会在平行世界的某一个切片中留下极其逼真的活动轨迹,化作一个个完美的诱饵。
纵使那头玄坛黑虎真的动了疑心,不惜耗费本源强行施展天仙级别的追踪术数。
它那浩瀚的神念,也会在这些成千上万、不断变换且各自拥有一套完整逻辑闭环的他我迷宫中,彻底迷失方向。
这种近乎于概念层面的绝对隐匿,让常乐天君顺利地切断了与现世的一切联系。
当最后一个用来迷惑视线的虚假他我,彻底融入并消散在一片崩塌的平行世界光影之中时,常乐天君那具真实无虚的本体,终于在重重因果的迷雾中完成了精准的锚定。
幽暗的虚空中裂开一道不起眼的缝隙,常乐天君一步从中踏出。
周围那种因为跨越时空而产生的混乱与失重感瞬间消弭于无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浩大,带着无尽肃穆与威严的绝对秩序感。
她回到了罗酆道场。
阴云如铅块般在灰暗的天穹上缓慢地堆叠,广袤无垠的幽冥平原上,依稀可见无数道模糊的阴魂虚影,正沿着某种既定的古老法则,在这片死后的界域中安静地游荡、汇聚。
空气中弥漫着纯粹的黄泉死气,却没有丝毫的阴森与恐怖,反而透着一种万物归寂的宁静。
常乐天君的心神在踏入此地的瞬间,便不由自主地沉静了下来。
罗酆山山巅的中枢王座之上,周曜早已端坐于此。
他身披玄色帝袍,大半个身躯隐没在王座投下的深邃阴影之中,常乐天君快步走到近前。
她收起了在外人面前那种高冷与慵懒的伪装,双膝微曲,裙摆在黑色玉石地面上散开,犹如一朵盛开的幽莲。
她以一种极其恭敬的姿态,向着王座上的周曜深深地行了一个大礼。
“妾身,见过首席。”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清脆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恭顺。
周曜微微前倾身子,从那片深沉的阴影中显露出轮廓。
他的目光在常乐天君那张绝美的容颜上淡淡地扫过,确认了她周身的气息已经彻底稳固在真仙之境,且没有沾染任何不必要的因果尾巴。
他的嘴角极其轻微地牵扯了一下,流露出一抹满意的笑意。
“这件事情,你做得很不错。”
周曜的语气平缓,并没有过多的情绪起伏。
听到周曜的夸赞,常乐天君并未生出丝毫的骄纵之感,她依旧保持着微微低头的姿态,声音中带着几分发自内心的感慨。
“这都是首席神机妙算、运筹帷幄的功劳。
妾身不过是一枚过河的卒子,只是在合适的时间,按照首席的指示,去说了一些该说的话罢了。”
这不是什么刻意的谦卑与奉承,而是常乐天君此刻内心最真实的写照。
她缓缓地直起身子,那双总是流转着妩媚秋波的凤目中,此刻却罕见地带着些许恍惚。
在这短短的几天时间里,她所经历的一切,已经彻底粉碎了她这数十年建立起来的世界观。
饶是她自认见多识广、心思深沉,也无法想象这种如同梦幻般的不真实感。
前些时日,她还只是这诸天万界芸芸众生之中的一员。
虽然达到了伪神巅峰,但在整个现世都算不上是最顶尖那一批的神话行者。
然而,向周曜宣誓效忠不过短短几日的时光。
她不仅跨越了那道困死了无数天才的绝望天堑,成功突破至真仙之境,将自身真名铭刻于天地之间。
更是以一种高高在上的使者姿态,去直面了一头存活了无数岁月的恐怖天仙神兽。
在这场博弈中,甚至牵扯到了那只存在于古老典籍只言片语中的神话天庭、主宰生死的诸天帝君、以及那超脱了一切法则约束的大罗气息。
这些曾经对她而言,连仰望都没有资格触及的至高概念,如今却成为了她口中用来与人交易、用来威慑敌人的真实筹码。
更让她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与敬畏的是,周曜在这场足以改变现世格局的算计中,所展现出的那种举重若轻。
仅仅只是抛出了一颗摘自时间长河的蟠桃,随口编排了几句真假难辨的话术。
就能够让一尊视众生为蝼蚁的天仙境神兽,彻底放下所有的尊严与戒备,心甘情愿地叩首称臣,甚至将核心底蕴作为礼物双手奉上。
这种洞悉人心、玩弄概念的通天手段,实在是远远超乎了她的认知极限。
想当初她仗着观世因之眼的权柄,不断地在各个维度创造他我,自以为能够将天下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她挑动各方势力的明争暗斗,在暗中编织野史概念,企图以此来撬动现世的法则。
那时候的她,心中未尝没有几分自傲,自认为手段非凡,算无遗策。
可现在,当她真正见识到了周曜的手段之后,她才悲哀地发现,自己曾经引以为傲的那些谋划,在周曜那种动辄以天地为棋盘、以古老神话为棋子的宏大布局面前,简直就如同稚童在沙滩上堆砌城堡般可笑。
完全是小孩子过家家一般的粗劣把戏。
在心神剧烈动摇之间,常乐天君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了内心的波澜。
她抬起白皙的双手,伴随着两道微弱的权柄波动,那两件被她从物华天宝界带回来的群仙遗蜕至宝,缓缓浮现在了她的掌心之上。
一件是散发着岁月沧桑气息,承载着浓郁人文智慧的古朴竹简【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另一件则是一块表面布满斑驳痕迹的青灰色石碑残块【鬼门关(残)】。
常乐天君双手捧着这两件价值连城的至宝,将其恭敬地举过头顶。
在完成交接的同时,她终究还是无法压抑住内心深处那股如同猫抓般的强烈求知欲。
她抬起眼眸,看着高居王座的周曜,忍不住轻声询问道。
“妾身有一事不明,如鲠在喉,不知首席可否为妾身解惑?”
周曜并没有立刻伸手去接那两件至宝,他只是用目光在上面停留了片刻,随后十分爽快地抬起右手,在半空中随意地挥了一下。
“但说无妨。”
常乐天君微微咬了咬红唇,整理了一下措辞,将心中最大的那个疑团抛了出来。
“妾身想知道,首席为何能够有如此绝对的把握,仅凭那些看似宏大实则虚无缥缈的话术,就能够成功地欺骗那头玄坛黑虎?
它毕竟是一头从古老的神话时代一直存活至今的老怪物,它见识过天庭的鼎盛,也经历了诸天的崩塌,它的心智必然已经被岁月打磨得极其狡诈多疑。
为何它会如此轻易地,就相信了那些关于帝君降临、天庭重铸的惊天消息?”
周曜闻言,眼底深处悄然升起了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探出右手隔空一抓,那块代表着【鬼门关】的残破石碑,便脱离了常乐天君的掌心,轻飘飘地落入了他的手中。
石碑入手冰凉,那种带着腐朽与轮回味道的黄泉死气,与他体内的阎君位格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共鸣。
周曜修长的手指在石碑那粗糙的表面上缓慢地摩挲着,把玩着这件地府的古老遗物。
他看着满脸不解的常乐天君,反问了一句。
“欺骗?”
这两个字在大殿内回荡,带着一种对于常识的颠覆。
“你为何会觉得,我是在欺骗它?”
周曜停下了手中摩挲的动作,那双深邃幽暗的眼眸中,闪烁着嘲弄的光芒。
“你说的很对,谎言或许能够蒙蔽那些涉世未深的凡俗之辈,但绝对骗不了一头活了无数岁月的惊弓之鸟。
天仙境神兽的直觉,能够轻易地刺破任何由虚假概念编织的伪装。”
他凝视着常乐天君,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
“但是我给出的那些消息,以及用来佐证那些消息的底蕴,却从来都不是谎言。
那一枚九千年蟠桃,确实是诞生于古老神话时代的母树之上,其内部所蕴含的大罗气息,也绝对做不得假。
你眉心那一道金仙道箓,是你切切实实承接了天地诸道认可的真仙凭证,那种纯正无暇的道韵,也绝对做不得假。
至于最后那一道降临在虚空中的伟岸意志,虽然只是神通法理的惊鸿一现,但其本质中所蕴含的那种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幽冥威压,同样也绝对做不得假。”
周曜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物件是真实的,道韵是真实的,威压也是真实的。
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将这些散落的真实碎片,按照一段特定历史的逻辑,重新拼凑、展示在了它的面前而已。”
“既然一切皆为真实无虚,那么,何来欺骗之说?”
常乐天君彻底僵立在了原地,那双妩媚的凤目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微微睁大,脑海中一片空白。
如果周曜所说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如果那蟠桃、那道箓、那威压全都是真实存在的。
那么能够随手拿出这些东西,能够轻易调动这些资源的周曜,其真实的身份,究竟恐怖到了何等地步?
常乐天君不敢再继续深思下去。
她突然发现,自己对这位首席的了解,非但没有因为这次任务而加深,反而变得更加模糊、更加深不可测了。
周曜看着常乐天君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并没有心思去继续给她做那种毫无意义的详细解释。
周曜的心念微微一动,在视野的深处,那块只有他自己能够看到的系统面板,无声无息地浮现了出来。
【姓名:周曜
位阶:窃火巅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