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贷号的舷窗之外,九条狐尾与巨蛇之躯在混沌虚空中交缠碰撞,每一次接触都在这片灰白色的荒芜中撕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裂痕。
周曜站在舰桥上,将眼前的一切尽收眼底。
毫无疑问,这突然出现的玉藻前正是他的手笔。
早在得知资本家的目标是苦修福地的那一刻,周曜的脑海中便已经开始推演这盘棋的后续走法。
常乐天君凭借假形代真令可以完美地复刻出玉藻前的根脚与气息,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根脚只是皮囊,真正决定伪装成败的是记忆。
东瀛神话的体系庞杂而混乱,神祇之间的恩怨纠葛盘根错节,玉藻前作为瀛洲神话中赫赫有名的妖王,其过往经历必然被诸多知情者所熟知。
神道四家有东瀛神话的核心传承,而常乐天君却没有关于玉藻前的记忆,就连周曜自己对东瀛神话的了解也不过是一知半解。
一旦有人深入追问,哪怕只是一个细节上的纰漏,都有可能引来神道四家的怀疑。
即便有被虚假因果之种完全控制的藤原七濑从旁策应,也很难在整个神道四家的严密审视之下将这层伪装维持太久。
毕竟藤原七濑只是藤原家的继承人,她的影响力覆盖不了神道四家的全部。而玉藻前这个身份一旦暴露在世人面前,所引发的关注与追查必然来自四家的最高层。
正当周曜为此苦思冥想之际,资本家却在不经意间帮他推了一把。
一个恰到好处的契机,就这样送到了面前。
资本家谋划苦修福地上的梵天之令,派出太易资本的跨界法舟强攻此地。
而苦修福地恰恰属于神道四家共同经营的核心资产,一旦遭到外敌入侵,整个神道四家都会为之震动。
在这种危急关头,玉藻前若以守护者的姿态挺身而出,在明面上抗击来犯之敌,即便是不将其击退,也能够得到神道四家的信任。
再加上常乐天君伪装的玉藻前身份,足以让神道四家将她供奉起来,不敢轻易揣测其底细。
而这还不是计划的全部,周曜甚至可以借助藤原七濑的身份从内部编织虚假因果,将整件事的因果链条补全得更加自然圆融。
玉藻前与藤原七濑绑定在一起,两条线索相互印证,不仅能让藤原七濑在神道四家中获得更大的话语权,更能让常乐天君这具化身在神道四家的体系内扎下根基,可以说是一石二鸟。
周曜收回目光,将视线从舷窗外的战场上移开,靠回了座椅之中。
他的神色平淡,仿佛窗外那两尊真神的搏杀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烟火表演。
混沌虚空之中,两尊真神的大战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常乐天君这具化身玉藻前的他我,其修为堪比真神初期。
但受限于九尾妖狐这一伪装身份,她无法动用常乐天君本体标志性的神通法门,更不能祭出那些属于常乐天君的群仙遗蜕至宝。
她能施展的只有妖狐一脉的粗浅术法,以及九尾本身所蕴含的原始蛮力。
而大蛇神那边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先是在太皇黄曾天中被周曜暗中设计夺走了一缕投影,之后更是在与玉京城隍的交手中被摧毁了头颅。
虽然凭借真神的恢复力重新长出了新的头颅,但那一战所消耗的底蕴至今未能完全补回,体内还残留着幽冥气息侵蚀后的暗伤。
在这种情况下,双方都只能发挥出真神初期的战力,各有掣肘,各有短板。
当然,这个“有限”是相对于同阶真神而言的。
对于苦修福地上那些劫后余生的众生来说,他们此刻正在见证一生都无法忘记的景象。
混沌虚空之中,九条巨大的狐尾如同横亘天际的白色山脉,每一次甩动都在虚空中犁出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幽蓝色的狐火从尾尖处喷薄而出,裹挟着焚灭万物的灼热在虚空中肆意蔓延,所过之处连混沌气流都被点燃,化作一片片流淌的蓝色火海。
更令人胆寒的是那些从高空坠落的陨星。
每当玉藻前施展妖术,便有一颗颗在混沌虚空中沉睡了无数岁月的死星被狐火引燃,拖曳着长长的火尾从天穹深处坠落而下,如同诸天的星辰正在一颗接一颗地熄灭。
而在另一方,大蛇神显化出了本相。
那是一条大到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巨蛇,通体覆盖着暗绿色的鳞片,每一片鳞甲都有一座城池大小。
它的身躯在混沌虚空中蜿蜒盘旋,仿佛缠绕着世界的中庭之蛇。
巨蛇张开那足以吞噬星辰的大口,无论是坠落的陨星还是漫天的狐火,一切靠近它的存在都被那无底深渊般的巨口所吞噬。
混沌气流在两尊庞然大物的碰撞中被搅成了一团,时空的褶皱在战场中央不断地生成又破碎,整片虚空都在这场大战中发出痛苦的呻吟。
尽管信贷号已经远离了交战的核心区域,真神层次的战斗余波依旧不断地冲刷着法舟的防御。
舰体上的阵法接连亮起又接连破碎,舱壁在每一波冲击到来时都会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嘎吱声。
警报灯在天花板上不停闪烁,给整个舰桥染上了一层紧张的红色。
负责在此次行动中保护周曜的护卫队长快步走到近前,面色凝重。
“周董事,真神之战的余波正在逐步扩大,再这样下去法舟的防御迟早会被彻底击穿,我们应当提前转移到安全距离之外。”
周曜连头都没有转,目光依旧注视着舷窗外那片被战火搅得天翻地覆的虚空。
“董事长将任务交到我们手中,岂能因为一点风浪就临阵退缩?”
他的语气并不严厉,但那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让护卫队长的嘴巴张了张,又默默闭上。
周曜微微偏过头,目光中带上了一丝冷意:
“况且我们若是远离此地,等到真神之战分出胜负,那大蛇神若是从中截下宝物据为己有,我又该拿什么去向董事长交差?”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护卫队长无法反驳,只能躬身退下,去安排加固法舟防御的事宜。
然而护卫队长并没有注意到,在他转身离去的那一瞬间,周曜望向战场中央的目光悄然发生了变化,那是一种旁观者才有的冷静与审视。
资本家所代表的太易资本,大蛇神所代表的恒河学府,双方对苦修福地出手的核心目标都是那枚梵天之令。
两大势力的布局绝不止眼前这一处落子,他们极有可能通过某些手段提前牵制住了神道四家的真神战力,使苦修福地在关键时刻失去了最高层级的守卫,这才有了今日这场几乎没有遇到太多阻碍的突袭。
但周曜对梵天之令本身并不在意,原因也很简单,梵天之令中积攒了千年的苦修之力,早就被他在之前的那次许愿中消耗殆尽。
没有了苦修之力作为驱动,梵天之令虽然品质超凡,却如同一辆没有燃料的战车,难以发挥出它应有的威能。
更何况,如果他在这个节骨眼上谋夺梵天之令,便会同时成为太易资本和恒河学府两方势力的眼中钉,甚至连神道四家也会将他视为仇敌。
三方围剿之下,不仅梵天之令守不住,他此前那些精心隐藏的小动作也极有可能在追查中暴露。
所以,梵天之令最终落到谁手中,对他而言并没有多大意义。真正有意义的,是借这场混乱将玉藻前的身份彻底立住。
不过,大蛇神的出现倒是给了他一个额外的灵感。
周曜收回目光,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几分,指尖悄然勾动因果之线。
战场上的局势正在发生变化,两尊真神缠斗了数十个回合,大蛇神凭借着本相那近乎无限的吞噬之力,逐渐占据了上风。
当那条巨蛇再次张开大口时,竟然一口咬中了玉藻前的一条狐尾。
尖锐的蛇牙没入蓬松的白色皮毛之中,带着蛮横的力道猛地一扯。
鲜血与狐火同时迸溅而出,一条巨大的狐尾从根部断裂,被大蛇神甩入口中吞下。
玉藻前发出一声痛呼,剩余八条狐尾猛地收拢护住身躯,那张绝美的面容上浮现出几分恼怒与不甘。
“此地距离苦修福地太近,束手束脚。”
她的声音清冷而决绝,双眸中燃烧着幽蓝色的狐火。
“可有胆量与我去虚空深处一决高下?”
话音未落,她纤细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划,一道虚空裂缝在身侧无声绽开。
她侧身一步,整个人如同融入水面的月影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裂缝之中。
大蛇神收回了本相,重新化为那黑袍蛇首的人形,悬浮在虚空之中。
它并没有立刻追上去,竖瞳注视着那道正在愈合的空间裂缝,瞳孔中闪烁着计算与权衡的光芒。
理智告诉它不必追击,梵天之令近在咫尺,此刻正是收取战果的最佳时机。
然而就在它准备转身的瞬间,脑海中突然闪过了玉藻前临走时投来的那一个眼神。
一股莫名的烦躁从大蛇神的胸腔深处涌起,它知道自己不该被这种低劣的激将法所影响,可那种被一只断尾的狐狸看轻的感觉,就像是一根细刺扎在了它的鳞片缝隙之间,不致命,却越来越痒。
“不过是手下败将罢了。”
大蛇神低声嘶吼了一句,庞大的身躯猛然加速,碾碎沿途的虚空壁垒,向着玉藻前消失的方向追逐而去。
它没有注意到,在它离去的那一刻,远处信贷号的舷窗后面,周曜的眼神饱含深意。
混沌虚空的深处,大蛇神的速度快到了极致,仅仅瞬息之间便捕捉到了玉藻前的气息踪迹。
那股属于九尾妖狐的妖力波动在虚空中留下了一道清晰的尾迹,如同黑夜中的萤火,根本无处遁形。
大蛇神再次显化出本相,那条足以缠绕世界的巨蛇张开了遮天蔽日的大口,将混沌虚空中的一切吸纳而入。
乱流被吞噬,光线被吞噬,就连虚空本身都在那巨口的牵引下发生了扭曲与坍缩。
一口落下,仿若撕裂诸界。
然而就在那足以碾碎一切的巨口即将合拢的前一刻,下方那道断去一尾的玉藻前身影突然回过头来。
她笑了,笑容中带着一切尽在掌控之中的从容。
下一瞬,玉藻前的身躯开始变得模糊。
她的轮廓如同水中的倒影被风吹散,一层层地剥落碎裂,最终化作无数道流光向着四面八方溃散。
与此同时,周围的时空发生了剧烈的扭曲。
一个个来自不同平行时空的身影从虚空的褶皱中浮现而出,如同水面之下无数沉睡的影子在同一瞬间苏醒。
大蛇神的竖瞳猛地一缩,它看到了无数只纤细的手掌从四面八方探出。
每一只手掌都如出一辙地白皙修长,但其上佩戴着截然不同的装饰,散发着属于不同神话体系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