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摸摸鼻子，强装镇定，“钟老师还弄电视剧呢？”
谭宗尧点头，“是啊！咱们人艺的团队，拍了好几部了，《暖春》、《风声》……最近的《过年》，都是全国轰动，飞天奖、金鹰奖都拿过！”
英答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挤出一个笑容：“那挺好的，说明我判断的方向是对的嘛！钟老师这么厉害，干成了，这是好事儿啊！”
杨立辛看出他脸上的失望神色，有心给他个台阶下，于是转移话题，“你这几年在美国学了不少吧？那边怎么样，有什么新鲜玩意儿？”
英答一听，来了劲头。
他清清嗓子，一脸自信，“我去了尤金奥尼尔戏剧中心，还去过一些大的电视台参观过，我发现，美国有一种戏剧形式，咱们国内根本没有！”
“是嘛？”
此言一出，几个人都来了兴趣，林连昆催促道，“说说看？”
“叫Sitcom！Situation Comedy！”
英答拽了句英文，才解释道，“翻译成中文，叫做情景喜剧！把话剧和电视剧结合起来，用固定的场景、固定的人物，每集一个独立的故事，现场还有观众！”
说罢，他看着目瞪口呆的几人，他愈发得意，“这种形式拿到国内来，绝对是降维打击。老百姓哪懂艺术，看电视不就是图个放松嘛！这种偏喜剧的形式，绝对能成功！”
他说得兴起，手也比划起来。
“这其中具体操作方式，剧本结构怎么搭、人物关系怎么弄，我门儿清！只要弄，准出不了错！”
这一大通说完，他本以为迎接自己的将是热情、好奇、求知的目光和羡慕的眼神，谁知，化妆间里的几人只是面面相觑。
杨立辛终究是共情能力太强，他整个人替英答尴尬得不行，半天，才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那个，英答啊，你说的这个情景喜剧，咱们人艺也已经搞了。”
英答忽然觉得窗外知了的叫声格外刺耳。
他嘴唇动了动，过了好几秒才挤出两个字：“什么？”
“钟山去年带着编剧们弄了一个情景喜剧，叫《小院人家》，一集一件事儿，也挺逗乐的，去年一播出就火啦……哦，你这两年没回来，可能不知道……”
杨立辛说罢朝后面指了指，“咱们人艺现在有电视剧中心了，还在后面盖了个副楼，两层影棚，特别大！”
“火到什么程度？”英答听见自己的声音问。
话说出来他就后悔了，死嘴，问这个干嘛，这不是找着不痛快吗？
似乎看出英答的神色不对，几人都没细说，只是笑笑，“反正家家都看，挺火的。”
英答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怎么自己去国外学了一圈儿先进的东西，回来之后，钟山全都给干完了。
合着我去留学之前，水平赶不上时代，留学完了水平还是赶不上时代，那我这不是白留学了？
这合理吗？
“等一下！”他忽然想起什么，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我在美国还学到一个东西，你们绝对想不到！”
他的语速明显加快了，像是在跟什么人赛跑，“美国影视行业的商业化程度，你们根本想象不到。最典型的例子是什么？广告植入！懂吗？把广告放在电视剧里面，偏偏你还觉不出有问题，一部片子还没开拍，光是广告植入的收入，就能把一半的成本收回来。”
化妆间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屋子里一片死寂，甚至连窗外的知了的叫声都停歇了。
林连昆看着英答，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叹了口气。
“英答啊，我跟你爸都是好哥们儿，你听我说，你先别急……”
英答立刻抢答，“——我没急！”
“啊对对对……”
林连昆也不反驳，只是轻声说，“前一阵，《小院人家2》搞了个广告招商会，具体的我也不太懂，反正听说广告商给的钱，已经把后面八十集的成本都保住了，好像就是你说的这个广告植入，嗨呀，你看，聪明人都是一样，心有灵犀啊！”
谭宗尧和杨立辛一听，尴尬的心终于找到了台阶，连忙打起哈哈。
“对对对！哈哈！心有灵犀！哈哈！”
这善意的结尾，只能让英答更加羞愧，他恨不能立刻找个地缝儿钻进去。
沉默良久，他终于调节好了自己的心态。
妈的，比不过钟山，那我就不比，直接把钟山当成曹宇、自己老爹、阿瑟·米勒那种“神仙”。
没了神仙，这美好的人间，自己岂不还是先进人物？
这么一想，他终于好受了几分。
他抬头看看化妆间里不吭声的演员们，“那啥，钟老师呢？我找他汇报一下我这四年的学习去。”
谭宗尧答道，“钟山啊？在沪上呢！跟斯皮尔伯格拍电影呐！据说投资了三千万！”
哗啦！
英答只觉得自己刚刚捏成团的心忽然又碎了一个角。
而此时，身在沪上的钟山倒没有什么被人惦记的感觉。
因为他正在外滩的街头跟人撕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