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像是风中的残烛。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像几年前那样,陷入极度的自我怀疑。”
“但无论你的哪一次人生,我都会反复告诉你同一句话。”
“别说了。”伊文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我的孩子,伊文·凯尼斯啊。”
伯爵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温柔,温柔得让伊文的眼睛开始发酸。
“你是在大家的爱中降生的。所以,所以……”
他的话没有说完。
那双眼睛缓缓闭上,搭在伊文肩上的手,无力地滑落。
伊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灵王戟还插在伯爵胸口,鲜血还在流,但那些黑色的烟雾,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
梅芙从议事厅的角落里走出来。
她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看着伊文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看着那轮倒映在她眼中的银色月亮。
月亮上,染着一片殷红。
梅芙回过神来。
她才看清,那是灵王父亲的血。
也是灵王猩红的眼珠。
她低下头,恍惚中,有什么东西从她眼睛里飞了出来。
那是一张巧克力糖纸。
它从梅芙的瞳孔中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沉入凯尼斯伯爵的胸口。
一道灵光从伯爵身上升起,被糖纸裹挟着,飞出议事厅,飞出凯尼斯伯爵府,飞向远方。
它飞了很久,最后落在了一个老人的掌心。
稚子梦教会的大祭司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张糖纸。
那张苍老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感慨。
“一个卡在传奇之前的超凡者,竟压住了如此多的深渊污染?”他喃喃道,“哪怕只是残渣,但那也是深渊啊。”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星空。
“还是说,这就是父亲吗?”
他双手合十,那张糖纸沉入他的掌心,消失在稚子的梦乡之中。
他转过头,看向阴影里。
“稚子梦大人,圣子粉碎了深渊最后的余韵,凯尼斯伯爵的灵魂顺利完成了切割。”
阴影中,一个少女缓缓走了出来。
她穿着素白的长裙,银色的长发垂落肩头,那张脸上,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宁静。
若是梅芙在这里,她一定会惊讶地发现——
这个被称为“稚子梦”的少女,和那个在逆生树世界奏响灭亡之歌的末日歌姬阿芙拉,有着一模一样的脸。
只是此刻,那张脸上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
“那么。”稚子梦轻声说,“按照我和他的约定,埃尔文·凯尼斯的灵魂将飞往我的神国,以天之使者的身份降生。”
大祭司微微躬身:“遵从您的意志。”
稚子梦抬起头,看向头顶那片无垠的星空。
“真是稀奇。”她忽然笑了,“赶着这时间,那位最尊贵的弥赛亚也复活了吗?”
大祭司愣了一下:“最尊贵的弥赛亚?那不就是……”
“不就是基督嘛。”稚子梦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大祭司沉默了一瞬,然后叹了口气。
“看来圣子并不只是和我们达成交易。”
“我晋升得太晚。”稚子梦摇了摇头,“当时的我可带不走奥黛丽的灵魂。”
大祭司恍然:“难道说,凯尼斯伯爵夫人的灵魂……”
“嗯。”稚子梦点头,“不出意外,应该伴随着基督的复苏,被带入天堂了。”
大祭司叹息一声:“可惜了,若是能得圣子全力支持,您未来的路也好走一些。”
稚子梦摇头,笑了。
“算了吧。我可挡不住那些豺狼虎豹,多让几个伟大者帮忙是对的。”
她抬起头,看向远方。
“治安总署和隐秘机动部队来得真快。”她说,“已经开始救人了,挺好,倒也省了我的麻烦。”
大祭司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凯尼斯伯爵府的方向,一道道光芒正在亮起。
那是如闪电般杀来的治安官们的传送阵。
“走吧。”稚子梦转身,消失在阴影里,“这里没我们的事了。”
大祭司最后看了一眼伯爵府的方向,那张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愿稚子之梦,庇护所有纯真的灵魂。”
他转身,跟着稚子梦消失在夜色中。
凯尼斯伯爵府外,一片混乱。
治安官们从传送阵里涌出来,将整个伯爵府围得水泄不通。
安东尼·克洛斯子爵站在最前面,脸色铁青。
“情况怎么样?”他厉声问。
“署长!”一个治安官跑过来,“府里的情况已经控制住了,伊文·凯尼斯没有反抗,正在议事厅等我们。”
安东尼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进伯爵府。
穿过前院,走过那条铺着青石板的主路。
他看到了墙上那滩血迹,地上那滩灰烬,和那些被伊文一巴掌抽得爬不起来的侍从们。
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走到议事厅门口时,他停下脚步。
门开着。
伊文站在里面,背对着门口。
他的面前,是凯尼斯伯爵的尸体。
那具尸体已经不再冒黑烟,那张脸上,还带着一个淡淡的笑容。
安东尼看着那具尸体,看着那个站在尸体前的青年,沉默了很久。
“伊文·凯尼斯。”他开口了,声音低沉,“你被逮捕了。”
伊文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却红红的。
“我知道。”他说。
安东尼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红红的眼睛,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还是斯翠海文的学生,埃尔文·凯尼斯是他的同学。
他们关系不太好。
或者说,他单方面看埃尔文不顺眼。
因为奥黛丽。
那个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女孩,是他这辈子最喜欢的人。
但奥黛丽选择了埃尔文。
他为此耿耿于怀了很多年。
直到现在。
他看着埃尔文的尸体,看着埃尔文的孩子,忽然觉得,那些年的耿耿于怀,都变得不重要了。
“带走。”他哑声说。
两个治安官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伊文的胳膊。
治安官低声说:
“放心,我们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事。”
伊文没有反抗。
他任由他们给他戴上镣铐,任由他们押着他往外走。
走出议事厅时,他看到了莫妮卡女仆长。
老妇人跪在走廊里,脸上全是泪。
“少爷……”她嘶声说,“少爷……”
伊文停下脚步。
“乳母。”他的声音很轻,“帮我告诉诺拉,治疗福克斯爷爷的事,不要太在意金钱。”
毕竟,如果不是福克斯拖延了时间,他根本坚持不到有足够多的能力回来解决隐患。
莫妮卡捂住嘴,泣不成声。
伊文没有再说话,跟着治安官走出了伯爵府。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囚车。
他正要上车,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
他转过头,看到诺拉站在街角。
她不知什么时候赶来的,脸色惨白,嘴唇在发抖。
看到他的目光,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当天晚上,凯尼斯伯爵府灭门案,轰动了整个首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