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该如何去做?】
【我能做什么?】
【我该做什么?】
一声声质问在心间回荡。
这一刻,伊文眼中的痛苦几乎蔓延出来。
或者说他其实一开始就知道,什么样才是最合适的选择。
嫉妒化作的漆黑浪潮,莫名的被撕出了一条口子。
一直被伊文忽略的请求,在这一刻响起。那一声请求是:
【灵性之月申请取走“我”的记忆。】
伊文隐约能猜到那灵性之月的本质。
直觉告诉伊文,那是来自过去的自己。
往日,他都有意无意地忽视了那道请求。
可这一次他低声地说:
“我,第六世的伊文,请求与灵性之月对话。”
此后便是漫长的沉默。
久到伊文以为那只是自己的幻觉。
但就在这时,虚无的意识海中出现一道微光。
起初遥远得像是地平线上的星星。
可之后一轮满月从海面上升起,庄严的宣告自己的到来。
那是灵性之月。
是从未真正诞生过的灵王。
月亮上传来好似ai合成音的平静男声:
【我本以为,你并不打算响应我的呼唤】
伊文没有说话。
【可惜,现在并不是适合我降临的时间,我将终结这次对话】
“我拒绝。”
伊文抬起头看向月亮。
“就算你是灵王,”伊文说,“你也是过去的我。我认为基于现在的形势,需要重新判断对话的必要性。”
【拒绝。】那个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不能将多余的力量用在没必要的抗争上。】
“你以为我要做什么?”伊文问。
【你想借助我的力量,抗衡龙狂诅咒的污染。】
“我确实有一瞬间这么想过。”
有那么一瞬间,灵王几乎以为伊文真想不顾结果这样做。
因为他双眼中的光凶恶得如镰刀。
那是其他几世的伊文几乎从未有过的暴戾,灵王只在手持稚子剑的那一世上见过。
然而,那道刺眼的光渐渐暗淡下去,灵王又见到了那从未见过的虚弱的伊文。
他的眼眸从未如此黯淡过,近乎咬牙切齿地说:
“搞清楚一件事,蠢货,我本不想将记忆交给你,但你有我没有的灵性,你能基于我所知的,推演更具可行性的未来。”
“明明我所拥有的一切都只属于我,而不是你们的……”
“好好想想到底是为什么,我要将记忆分享出去!”
伊文的声音逐渐扭曲,山呼海啸一般的不甘被他一口一口的吞没。
他抬起头,看着那轮冰冷的银色月亮。
地狱确实没有骗他,但不代表选择地狱不会更糟。
吃掉地狱的力量,维罗妮卡确实可以通过他规避龙狂诅咒。
但代价就是深渊的荼毒会彻底将她吞没。
一切也许真的会好起来。
但好的是针对吞噬了地狱力量的‘我’。
那时候伊文还是伊文?
怕是一张口,就会吐出一句:
“噫,原来我竟是地狱意志?!”
想到这里,伊文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只有灵性之月静静看着此刻的伊文。
伊文没说的是,也许他深深嫉妒维罗妮卡和任何除他以外的人接触。
也想过将女孩拉入地狱,成为他的所有物,肆意支配。
但他始终尊重维罗妮卡的意志。
那个暴躁的女孩并不喜欢这样。
绝大部分龙噬者在幼年时就被龙狂诅咒吞噬成凶恶的野兽。
如维罗妮卡这般坚持到这一年龄的,放眼星界近乎为零。
而能够控制自己兽性,不过分伤害他人的,更是没有。
那是个天性善良的女孩。
他又怎能如此自私?
这一刻,伊文战胜了自己的嫉妒,苦涩地将心头的话说出:
“我将属于我的一切记忆分享给你,灵王,告诉我,我该如何去做?”
感受着记忆缓缓流入自己脑海,灵王陷入沉思。
良久,完成推演的灵王轻声说:
【我会以灵性将未来属于你的灵魂武器带到这一时刻】
【阴世镜将延续她灵魂的不褪色,但这份诅咒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你坚持如此,并不会走向你所期望的明天,即使如此,你还是打算这样做吗?】
伊文淡淡地说:
“我没有将我的选择交给他人承受的想法,将那武器送过来吧。”
月亮的光亮达到了极致,白得像是要吞噬一切。
灵性化作的无形的手,在虚空勾勒出轮廓。
一面古铜色的镜子出现在了他的意识海中。
当灵魂武器闪烁的光,驱散意识海的黑暗时,伊文清晰地意识到,能够逆转生与死的力量,被他牢牢握在手中。
……
坎贝尔公爵府从外面看只是一座普通的大宅。
灰白色的石墙,黑色的铁门,门前的石阶上带着岁月的痕迹。
伊文跟着管家走过了一条又一条走廊,终于来到所在之地。
“公爵大人在里面等您。”管家侧身让开。
伊文推门进去。
坎贝尔公爵坐在书桌后面,脸上的线条如刀削一般。
“你就是伊文·凯尼斯?”
“是。”
公爵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坐下吧。”
伊文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维罗妮卡提起过你。”公爵说,“不止一次。”
伊文没吭声。
“她说你是个有趣的人,安静,不太爱说话,但很会照顾人。”
“她说你煮的咖啡很好喝。”
“她说你有很多书,有些她连名字都没听说过。”
“她说你笑起来很好看,虽然你不经常笑。”
最后公爵说:
“你想见她?”
“想。”
公爵一挥手。
公爵便差了人带他前往维罗妮卡的所在。
走廊的尽头,那里有一扇加固的门。
进了里边,伊文便看见其中有一张柔软的床。
而维罗妮卡像是受伤的野兽在床上缩成一团。
女孩眼中已经没有了生而为人的温度,只有如野兽一般的暴躁。
束缚她的锁链缠绕在她身上,挣扎时,她的手腕被勒出青紫痕迹。
伊文平静的脸上仿佛罩着面具。
他不言不语,只是坐在困着女孩的床前。
阴世镜的镜面映照在维罗妮卡的脸上。
恍惚中,两人这段时间的过往在脑海浮现。
他坐在书桌前翻阅书籍时,椅子背后就靠着无聊玩着飞行棋的维罗妮卡。
他出门逛街买道具时,她就跑到道具摊对边对伊文做鬼脸。
伊文低下头看了一眼手上快结痂的齿印,说:
“结果还是让你有机会吵闹了。”
有些东西不想分享,可他还是做了。
灵王借助他记忆推演未来,是他迈向胜利的第一步。
而现在,他将开始第二步。
阴世镜的镜面如同漩涡般不断旋转。
灵性牵扯着被诅咒吞噬的孤魂,重新坠入镜面。
恍惚中,伊文的灵魂好似和维罗妮卡短暂地碰撞在一起。
那一刻
伊文好似陷入了维罗妮卡的梦境。
风声在耳边呼啸,伴随着各种混乱的声音:尖叫、哭泣、呢喃、诅咒……
然后一切都停止了。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街上。
女孩穿着普通学生的衣服,没了华丽的长裙,却更显青春靓丽。
那是维罗妮卡心中真实想法的写照。
享受自由而平静的人生。
不受繁杂的家庭关系影响。
生活中未必需要处处充满爱,只要有少数几个重视的人即可。
——与维罗妮卡暴躁的外观不同,那是截然相反的普通的愿望。
伊文就这样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看着维罗妮卡过着普通人的人生。
然后忽然有一天,放学时的女孩转过头看向了伊文的方向。
然后,她小跑着过来拉起伊文的手,说:
“愣在这里干什么?不是说陪我去逛街吗?”
是的,维罗妮卡的梦里没有坎贝尔公爵府。
虽然同样有先前见到的白发老人。
但,维罗妮卡更喜欢他带着可爱的小龙人孙女,一同经营家庭。
时间好像按下了快进键。
伊文看着小小只的维罗妮卡,从年少到长大,伊文则作为女孩的朋友陪伴她走完了这段人生。
然后才刚毕业,维罗妮卡就嗷嗷叫着说,爷爷开始催婚。
女孩称希望和他谈谈的人越来越多,拒绝都拒绝不过来,以至于她都有些不耐烦。
然后有一天,维罗妮卡说,她遇上了一个不好拒绝的人。
迫于家里压力,她只能去。
那一天。
维罗妮卡拽着他说,一定要让他去给自己掌掌眼。
莫名的,伊文那好不容易压制下去的嫉妒,又再次蔓延开来。
在跟随维罗妮卡前去相亲的路上,他还控制不住的耍了点小性子。
比如忽如其来的说想去买奶茶。
又说想去吃两人以前吃过的小点心。
维罗妮卡虽然无奈,还是跟随伊文四处吃吃喝喝。
只有在这时伊文才清晰地感觉到,现实和梦境多了几分重合。
可拖延的再久,终究是要去见面。
于是,两人还是来到了一处高档餐厅。
维罗妮卡还拿着一个小袋子,说去旁边店铺换一下衣服才进去。
伊文心里莫名的难受。
再见到维罗妮卡时,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百褶裙。
没有丝袜,腿又长又直,白的晃眼,打扮的也挺淑女,完全没有往日那种严厉。
梦中的岁月里,伊文没少见维罗妮卡大大咧咧地待在自己身边。
尤其她的大长腿,更记忆犹新。
只是现在,他心中的失落弥漫开来。
伊文说:
“这人有点不靠谱啊,咱们都来了,他怎么还没到?”
维罗妮卡笑嘻嘻地来到伊文对面坐下。
伊文愣了一下,原本准备搅拌咖啡的勺子,一个没抓稳掉在地上。
低下头捡起勺子时,他看到了女孩白皙的脚踝。
刚想直起身,便发现维罗妮卡也弯腰低头,正和他四目相对,然后说了句:
“你还是这么喜欢看。”
伊文大窘,有些想找借口离开此地,却未料到,维罗妮卡不满地说:
“跑什么?老老实实坐好,咱们在相亲呢!”
伊文无奈:
“人都没来,还提这个干什么?”
话音刚落,便看到维罗妮卡脸色凶恶了起来。
他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表情满是疑惑。
维罗妮卡这才轻轻搅拌着咖啡,笑眯眯地说:
“怎么?不想和我相亲啊?”
明明是很窘迫的场景,但这一刻,伊文忽然心情欢呼雀跃起来。
一场言笑晏晏的怪异相亲,就此落下帷幕。
而维罗妮卡则将此事告诉给了他的爷爷。
没过多久,双方便见了家长,邀三五个好友,带长辈们的亲朋,一同见证他们从朋友走向婚姻殿堂。
殿堂之上,卡尔文穿着不合时宜的西装,拍着他的肩膀说:
“快去快去,新娘还在等着你呢。”
一直到这时,伊文都没回过神来。
只是在扭过头时,便看到了披着头纱的女孩。
婚纱如雪白的云朵般包裹着她,那是新娘的战甲。
牧师在为他们宣誓:
“请两位新人交换誓言之吻?”
维罗妮卡歪着头看着伊文,说:
“这次可要你来主动了。”
伊文愣了一下,然后又听到女孩强忍着羞涩说:
“快点,结束以后就离开吧。”
伊文愣愣的看着女孩,最后说:
“你想将我驱逐出去?”
他知道,说这话的人,不是梦中的女孩,而是他熟悉的小龙娘。
她竟察觉到了他的进入。
维罗妮卡说:
“我还没有无耻到想要用朋友的生命来换取我的重临。”
她微微仰起头,做出一副允许伊文亲下去的姿势。
“只有这一次。”
这一刻的伊文,终于看清了新娘那骄傲的脸。
伊文轻笑了一声,指头点在维罗妮卡唇间:
“那还是算了吧,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什么?”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们还会重逢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梦中的世界天翻地覆。
维罗妮卡慌张的想向伊文伸出手。
然而,一切又回归平静。
她再次睁眼时,看到了脸色有几分惨白的伊文。
她惊慌地上前检查伊文的身体,最后却没发现他有什么问题。
伊文眨了眨眼:
“我说了,我们会重逢的。”
这一刻,维罗妮卡闹了个大红脸。
难道是她感觉错了。
她分明感觉伊文方才要离开了。
没过多久。
维罗妮卡摆脱龙狂诅咒的事,轰动了整个坎贝尔公爵府。
坎贝尔公爵本想叫上伊文大肆庆祝,但伊文却以自己不便出头为由,拒绝了这次庆典。
维罗妮卡的身体逐渐好转,属于龙噬者的天赋,在摆脱了诅咒的限制下,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维罗妮卡本就因坎贝尔公爵的怜惜,允许她提前前往斯翠海文读书。
如今得了特殊体质的助力,一身实力更是一日千里。
直到有一天,伊文隐隐的感受到一丝不安。
他偶然看见了赛里斯的超凡者将犯下重罪的恶魔带上刑场,准备处死。
那些恶魔身上释放出的让他不安的感受,与他在家中感受到的别无二致。
这一刻,伊文意识到他的家里来了不速之客。
伊文也曾请过专业的狩魔猎人,以私家侦探的方式悄悄调查他们家,但并未察觉到恶魔的行踪。
可警觉的伊文并没有认为自己的感觉出了错。
就在他出了家门,忧心忡忡地在街道上闲逛时,忽然遇到了一位牧师。
那位牧师看着他的眼神满是贪婪,但当伊文扫向他时,他又露出温和的笑容:
“孩子,请让我来向您介绍一下,我们教派的天父和救主……”
那是伊文首次接触到龙巫教。
看过黑历史日记,知晓自己未来会因何而死的他,选择将此事悄悄告诉给维罗妮卡。
维罗妮卡闻言很是震惊,并表示她会小心处理这群人。
果不其然,之后伊文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再遇到龙巫教的人。
可天有不测风云,某天,伊文清醒时发现床边坐满了人。
那时伊文才知,自己在家中忽然昏迷不醒,如今已有三日。
伊文意识到了什么,等将人赶出去后,悄悄看了一下阴世镜。
这时他才发现阴世镜上多出了一条裂痕。
龙狂诅咒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而伊文的镜子已经开始扛不住反噬。
维罗妮卡本就在伊文卧室待了挺长时间,只是当时恰巧不在房内。
听闻伊文苏醒,她赶忙赶来。
伊文哄好了维罗妮卡,事后才从女孩那听说,她还要去走坎贝尔家族的继承人仪式,可能两三年都不会出现。
维罗妮卡还说,龙巫教的事不用担心,她和家里报备过,会偷偷与对方联系,代替官方盯着这群人。
龙噬者特别的身份加上坎贝尔家族的天骄,足以让龙巫教的任何一个高层心动。
而随着维罗妮卡身体恢复,她在坎贝尔家族中遇上的困境也逐渐增大。
至少在龙巫教看来,维罗妮卡确实有和他们合作的理由。
女孩说:
“我会一直盯着龙巫教的,你这边也要注意安全。”
而伊文则停顿了片刻,笑眯眯地说:
“你也是,我等着你成了坎贝尔家族的家主后再来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