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还是这样做了。
提图斯大笑道:“别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我早看这帮家伙不爽了,借着你这名声,能亲自动手处理,也是一桩妙事。”
而伊文的目光则看向智囊查理,片刻后,他摇了摇头说:
“确实省了我不少麻烦。”
“哈哈,没事没事。”
“但是,我拒绝。”
“额……”
“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我早就看无名组织不爽了,借着你这机会,我多个杀无名传奇的名头,也是一桩妙事。”
“竟能如此相似?”
“就该如此相似。”伊文轻声说,“都做到这种地步了,我也不差多背这个锅,你少背点锅才是好事。”
“哈哈,第一宝钻,我看你可不像同情我的模样。”
“我只是觉得你为了保护那些雾海人,会想尽办法和雾海高层周旋,这对新生的塞尼亚很重要。”
“你倒是一点也不隐藏啊。”提图斯感慨道。
“行了,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我之间也言尽于此了。”
提图斯低笑了一声,离开伊文的房间。
出酒店时,他抬头看向天际。
莫名的,那笼罩在这片大地上的阴云被撕开,一束光照在了这片土地上。
“和平的时代啊……会有多久呢?”
“会很久很久,一直这样下去的。”智囊查理叹息着说:“毕竟现在没有我们干涉了。”
“我们?”提图斯轻笑了一声说,“查理,你是这样认为的吗?”
查理不明所以,皱眉道:
“阁下,我们已经失败了。”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那个,你是雾海人吧?”
查理愣在原地,片刻后,他叹息道:
“是的,我是雾海人。”
他停顿片刻,又说:
“也是塞尼亚解放组织的人。”
“早有预料,毕竟是那个将自我献祭给面具的蠢货送过来的人。”
查理顿住。
提图斯说的“蠢货”,便是以自我献祭为引,打造了“红魔鬼”面具的塞尼亚最后的大匠人。
查理曾被那位大匠人收养过一段时间。
后来,后来大匠人死了。
“离开吧,查理。”提图斯拍了拍他的肩膀,“留在这片土地,去做你该做的事,那些舍弃了雾海之名的同胞,需要你成为他们的护盾。”
查理轻声说:
“我以为你并不会在意他们。”
“他们也曾是雾海人,不是吗?”
“您永远如此双标。”
“哈哈,正如你所说的,我只深爱着我的同胞。”他低声说,“而且我已经带走了雾海的希望。”
“希望……吗?”
“查理,知道我为何要冒着上军事法庭的危险主动杀死同胞吗?”
“我知道……您说过,您要最后报效雾海公国。”
提图斯忍不住大笑。
是啊。
这就是他来到这里的目的。
百年前的雾海士兵和百年后的雾海士兵不一样。
前者很清楚他们来到美尼亚,就是为了蹂躏这片大地。
那些真正残暴的蹂躏者,如今大部分已退出这片土地,躲在国内享受着沾着血的胜利果实。
可,在百年如一日的舆论宣传中,很多事情,在新生代早已被岁月史书成了别的形状。
新生代雾海士兵一直认为塞尼亚是雾海固有的领土。
而美尼亚人在入侵他们的家园,是必须击退的罪犯。
抱着这样的想法,来到这片土地,想要为国尽忠的士兵不是一个两个。
来这里久了,谁又能看不出真相?
可申报来塞尼亚容易,想回去就难了。
提图斯想保住的,正是这些真正爱着祖国的珍宝。
那才是他认为的,属于雾海的第一宝钻。
“该说再见了,来自解放组织的查理。”
“是啊,再见了,大总统。”
两人在此分道扬镳,查理的手却在抖。
送提图斯回国的马车已在此地接他。
“提图斯大人,我们该回家了。”
“嗯。”提图斯上了马车,那马车向着远方疾驰。
他看向窗外。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片天空如此蔚蓝而美丽?
车夫说:
“提图斯阁下,我们就这样放弃,真的好吗?”
“没什么不好的,已成定局了。”
“不,未必。”
“什么?”
“我的意思是……”马车夫的声音无比阴冷。
可,比他声音更早出现的,是血肉飞溅之声。
马车里染上猩红的血色。
提图斯还带着微笑的头颅重重落在地上。
“杀了一个传奇,你也力尽了啊,提图斯大人。”
马车夫提起那颗头颅,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
“这场战争可不是你们说叫停就叫停的,我们亲爱的临时大总统哦,成为我主晋升五阶的助力吧!”
下一刻。
他狰狞的表情瞬间变得平静。
一具塞尼亚高层的尸体出现在马车里。
紧接着。
他口中吐露出凄惨的哀嚎,疯疯癫癫地从马车上坠落:
“大总统,大总统!杀人啦!塞尼亚人杀了大总统!”
只是他并未看到。
远方的楼房上,智囊查理的眼角,悄然划过一滴泪水。
他想起大匠人养父死亡的那个冬天。
那年的冬天格外冷。
查理蹲在墙角底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好好吃过一顿饱饭了。
北风刮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他缩了缩脖子,把最后一点热气裹进怀里,心想,这可能是他在人世间最后的一个冬日了。
然后他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靴子踩在冻硬的泥土上,嘎吱嘎吱的一路响到他面前。
查理抬起头,逆着光,看见一个留着大胡子的中年人。
一双眼睛亮得像刚点起来的灯——这是查理对提图斯的第一印象。
“你叫什么名字?”初来乍到的大总统问他。
查理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已经有段时间没和人说话了。
那年的塞尼亚赶上了饥荒,谁见了孤儿都要绕着走,几乎没人愿意施舍,更不愿停下脚步。
可提图斯不仅停了脚步,还蹲下来,将一个饼子塞到他怀里。
“吃吧。”
查理接过那个面饼,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他咬了一口,干涩的面屑在嘴里化开,差点呛出眼泪。
提图斯皱了皱眉,又将腰间的水壶解下来递过去: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一直到吃完饼子,查理才哑着嗓子说了两个字:
“查理。”
那是大匠人给他取的名字。
提图斯点了点头,站起身。
风将提图斯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有那么一瞬间,查理觉得自己可能这辈子都忘不了今天。
他果然没能忘干净。
许多年后再回忆起来,那天傍晚的事已模糊成了一团晕开的水墨。
唯独提图斯蹲下来时逆光的轮廓,依旧清晰地在脑间回响。
提图斯将他带回去,当了资助人。
彼时,提图斯皱着眉上下打量着面黄肌瘦的查理,最后叹了口气:
“资质倒是不错,老师那边也说你挺聪明,只是入门太晚了。”
但提图斯还是选择资助查理成长。
从此,查理便像影子一样跟随在提图斯身后。
提图斯改文件,他就整理资料。
提图斯出去考察,他就准备车。
当时还有人吐槽,说他哪里像是被资助的人,分明是赶过来当跟班的。
查理不反驳,也不解释。
他知道自己当年能活到今天,提图斯帮了大忙。
但,查理很清楚,他深深厌恶着雾海人的血。
对提图斯,心里同样也藏着几分恨屋及乌。
明明自己流淌着与提图斯相同的血脉,可他却更认可塞尼亚解放组织。
这百年来,雾海公国源源不断的让国内中下层移民。
很多人真的是抱着建设国家的想法来到这片土地。
然后,残酷的现实将他们内心的纯良撕扯得支离破碎。
查理的父母便是如此。
他们抱着民族大融合的理想而来,却发现自己是挥舞着屠刀的刽子手。
于是,在孩子出生后没几年,夫妻两人便郁郁而终。
从此,对那个“见不到的祖国”的恨,就这样埋在了心里。
提图斯对他好,他知道,都知道。
可他依旧选择了走向另一条路。
塞尼亚解放组织这些年能一直存续下来,和他作为内部高级线人的关系很大。
查理一直在默默等待着。
等待那个染满了无数人鲜血的塞尼亚临时政府终结。
终于,他等来了红魔鬼马丁·门罗。
那一刻,他意识到,这可能是美尼亚人此生仅有的机会。
所以,他决定赌一把。
【里应外合,凿了这个破船】
可千算万算没料到,无名组织下手竟如此之快。
马丁·门罗为了避免深渊之门在家乡洞开,就这样如此草率地死在了空间裂隙的另一头。
也是在那一天。
无名组织的黑袍人找上了提图斯和他。
“提图斯,难道你真要看塞尼亚解放组织继续猖狂下去吗?”
提图斯说:
“雾海会落得如此结局,你们少说占了三分‘功劳’,你怎么敢出现在我面前的?”
黑袍人却笑了笑说:
“如果我告诉你,我们在塞尼亚解放组织里有内应,随时可以帮到你们呢?”
提图斯说:
“你想要做什么?”
黑袍人声音里多了几分愉悦:
“提图斯,我知晓你深爱着自己的同胞,若非如此,也不会主动申请来到此地。”
“可,若是塞尼亚解放组织成功了,知道会有多少同胞死在他们的复仇烈焰下吗?”
“你不可能愚蠢到认为政权更替不会死人。”
“我可以代表无名向你们承诺,你若愿意,便去替我们斩了那红魔鬼。”
“这可能是你们在当前局势下唯一的破局之法。”
“我知道你讨厌我们组织。”
“但,为了你的同胞不被血洗,你应该愿意做吧?”
那时的查理,只感觉浑身发凉。
他差点开口询问,塞尼亚解放组织里到底谁是间谍。
可没想到,提图斯却说:
“美尼亚大陆正处于乱世,似你我这样的传奇,鲜有人能约束。”
“比起塞尼亚解放组织,你们这种有力量却立场模糊暧昧的家伙更危险。”
“因为你们总是会给自己的鬼蜮伎俩合理化。”
“道理也好,歪理也好,反正总能给你们吹妖风的理由。”
“离开吧。我们赢了也好,输了也好,碰到了最后,至少也得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战。”
查理刚想说什么,却发现提图斯已经先一步动手了。
可惜。
没成功。
黑袍人笑着化作飞烟消失,只留下一句话:
“好浓的杀意,看来今日不宜谈话,但,我们亲爱的大总统,你会为你今天的选择后悔的。”
那天之后,查理问:
“大总统,这样做真的不会有问题吗?”
提图斯说:
“查理,能为了自己的渴求做到这种地步,我是绝对不会放任这种怪物扎根在雾海公国的。”
“为什么是雾海公国?”
提图斯缓缓闭上了眼:
“跟这种家伙继续合作,我的祖国,一定会被拉入无底深渊。”
“我不知上边是怎么想的,但……我不能看着我的同胞这样下去。”
“我要杀了他们,哪怕和美尼亚人联手,也要将他们铲除。”
他说话时,如此的平静。
恍惚中,查理似乎出现了幻视,看到了那逆着光朝着他伸出手的老头。
可。
他更恨了。
恨他对美尼亚人如此绝情。
恨他为什么不是美尼亚人。
时间缓缓流逝。
他和大总统接到了第一宝钻带着灵性之月赶来此地的消息。
那时。
他们心里是担忧甚至惶恐的。
因第一宝钻而引发的三阶战,对于只有二阶的雾海而言,太过震撼。
无论雾海还是美尼亚,在真正的顶尖大国面前,就像风中的芦苇。
风往哪里吹,就只能往哪里倒。
好在第一宝钻比他们想象中的要理智。
那天见面,提图斯提出希望伊文保住不想继续发动战争的雾海人时,第一宝钻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可,无论是他俩,还是伊文,都很清楚,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理由。
一个为赛里斯创造介入机会的理由。
虽然很不甘心,但早早知晓了马丁·门罗之死的查理,在见到伊文后便知道,怕是这次要随了提图斯的心愿了。
有那么一瞬间。
查理感觉雾海公国真的很幸运。
可,当伊文离开此地出去战斗时,灵性之月的军师却留了下来。
查理当时还在想,对方单独留下来的原因是什么?
那时,那位带着单面镜的少年冷冷地说:
“我不太想在会长面前说些太残忍的事,毕竟……我就是喜欢大家的少年气,才加入了他们。”
“可,有些丑话我要说在前头,你们别以为自己能安然无恙。”
明明查理恨极了制造一切的雾海公国,可那一刻,心里却生出几分愠怒: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少年推了推单面镜:
“我猜你们是想让会长来当中间人吧,毕竟只有他才有概率终止这段仇恨的枷锁。”
“但如果我是无名,想让你们这计划报废,也没有多困难。”
查理当时第一反应便是那小子在胡说。
可,那少年接下来说的话,让两人骨子里渗出寒意:
“你做主带头推动计划落地,是能成的,前提是你活下来。”
“如果是我,我会选择在彻底落地前不久,再将你杀了,嫁祸给新政府。”
“黎明前的黑暗,才是真正能重新引爆战争的至暗时刻。”
“发了疯的无名,你们拦不住,我们也不行。”
“如果你们不想办法解决这问题,这场战争还会延续。”
“除非……”
查理忍不住说:
“除非什么?”
提图斯拍了拍查理肩膀,脸上露出笑容:
“除非我们反过来利用这件事。”
“怎么利用?”
“很简单,我死了就好了。”提图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