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素低声轻喃,心头莫名一慌,无边空落与不安瞬间席卷全身。
她能清晰感知到,那道熟悉的气息,并未陨落,亦未受伤,而是彻底脱离了现世时空,去往了一个她无法窥探、无法触及的万古远方。
玄素心神大乱。
自她修行以来,一直是师父在为她遮风挡雨。
可今日,天地空荡,道音沉寂。
再无那道熟悉的气息。
没有丝毫犹豫,玄素双手掐诀。
虚空层层破碎,时光流水剧烈翻涌。
下一刻,她身形跨越无尽时空,出现在阴阳神山之内。
此刻的神山寂静得可怕,阴阳流转停滞过半,山间灵风无温,草木失色,整座洞天仿佛被抽走了神魂核心,只剩一副空荡躯壳。
与此同时,古道苍茫,雾气蒙蒙,横跨蛮荒与盛世,串联上古与今朝,无尽古老、荒凉、禁忌的气息扑面而来。
灰蒙蒙的雾霭在大道上翻涌不休,隔绝了现世一切法理,寻常仙君踏入便会瞬间被岁月洪流碾碎道果、卷入无序光阴。
玄素稳住身形,第三步极限修为尽数铺开,时光道韵护体,眸光穿透层层万古迷雾。
透过层层时光洪流,她看见了一条横亘万古、凌驾诸天的奇异大道。
大道虚幻无边,看不到首尾,上接荒古鸿蒙,下接现世千秋,无数纪元的光影在道身两侧浮沉幻灭,盛世仙光、末世残碎、蛮荒魔影,交替闪现,骇人至极。
而在大道的深处,一道青衣孤峭的身影,正缓步独行在无尽时光迷雾之中。
同时,也在一步步消失在她的视线中。
“师父!”
玄素忍不住唤出声,语气中更是带着一股惊慌失措。
那道她仰观半生、依赖半生的青衣背影,此刻正在万古迷雾里一点点变淡、变虚。
岁月洪流阻隔两端,古今壁垒横亘身前,不过瞬息,便要彻底将两人相隔千秋纪元。
另一边,正在古今大道行走的李长青也听到了身后熟悉的呼喊。
他转过身来,果真看到了玄素的身影。
遥遥古道,横贯古今。
后方是现世千秋的微光,前方是荒古未知的幽暗。
少女一袭素衣,立在时光乱流之中,明明已然登临第三步极限,坐拥仙君无敌之姿,此刻却眉眼慌张,睫毛轻颤。
李长青眸中闪过一丝惊讶,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无法抵达那个时代。
两层截然不同的时空壁垒横亘在两人之间,如同天堑鸿沟,无可逾越。
他身处未知时代的逆流之中,玄素立足近古纪元的岁月,一古一今,一前一后,被浩荡无边的纪元之力彻底隔绝。
大道茫茫,迷雾沉沉。
视线尚可相望,心神尚可感应,可所有言语、所有道音、所有神通传递,尽数被厚重无情的时光壁垒撕碎、阻隔。
他能清晰看见远处少女慌张忐忑的眉眼,看见她遥遥望着自己的执着模样,却连一字一句的叮嘱都无法送抵她耳畔。
不仅如此,他甚至能察觉到,两股时空正在极速剥离!
方才短暂的相逢对望,不过是古今大道穿梭刹那产生的时序重叠。
此刻重叠消散,古今两条时间轴正在飞速远离、彻底割裂。
玄素也敏锐察觉到了变化。
眼前的青衣身影,轮廓开始变得朦胧、虚幻,隔着层层流动的时光碎屑,正在以极快的速度离她远去。
师徒之间的距离,不再是短短数丈迷雾,而是千万载光阴、一整个断层纪元。
“师父……!”
玄素再次开口,声音急促,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
她奋力催动时光道力,想要冲破阻隔,想要靠近那道身影,可漫天时光乱流死死锁住她的身形,任凭她第三步道力浩荡爆发,也撼动不了纪元壁垒分毫。
李长青静静立在古道深处,望着愈发模糊的素衣身影,暗暗摇头叹息一声。
既然言语不通,心神相隔,那便无需多言。
他抬手,对着远方的少女,轻轻一拂衣袖。随后头也不回,转身走进古今岁月深处。
一步一天地。
一步一纪元。
不过寥寥数步后,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玄素的眼帘之中。
“师父!”
玄素再一次呼唤着,声声落空,渺无回音。
眼前只剩翻涌不休的万古迷雾,隔绝古今,隔断人烟,那道庇护了她十万年的青衣身影,彻底湮灭在了岁月洪流的尽头。
玄素眼底余慌未散,心底却再无半分迟疑,狠狠咬了咬牙,压下所有忐忑与不安,一身素衣猎猎作响,凭着一腔执拗,毅然决然地冲进古今大道深处。
只可惜,前方哪里还有李长青的身影。
………
天地流转,时序倒卷。
另一边,无尽古今大道的最深处。
李长青踏着纪元浮沉,一步步剥离近古纪元的所有因果,彻底挣脱了后世的桎梏。
一路行来,道旁万千纪元光影飞速倒退,盛世凋零、蛮荒寂灭、末世归墟,无数岁月缩影尽数抛于身后。
那些缠绕他数十万年的现世因果、天地规则、诸天印记,在踏入上古时序的瞬间,尽数被苍茫古老的纪元壁垒隔绝、剥离。
没过多久,古今大道轻颤。
紧接着,李长青身形一晃,彻底脱离贯通万古的古道,重新立身苍穹,出现在一个全然陌生、无人知晓的未知时代中。
与道则稳固、大道相对完整的近古纪元不同,这个纪元破败到了极点。
抬头望去,整片寰宇诸天布满密密麻麻的裂痕,如同破碎的琉璃,漆黑的裂隙贯穿九天,无尽幽暗寒气从天道裂痕中倾泻而下,吹散仅存的天地生机。
曾经至高无上的天道规则支离破碎,条条大道崩毁断折,随处可见残缺的道痕、寂灭的道韵,再也无半分完整道法的痕迹。
大地满目疮痍,亿万里山河崩塌龟裂,曾经的仙山琼阁、洞天福地尽数化作焦土残垣,干涸的血海沟壑纵横大地,深埋着无数碎骨残器。
空气中没有充沛精纯的仙气、灵气,反而充斥着浓郁的死寂、杀伐与毁灭气息,腐朽的道力四处游荡,侵蚀着此方天地残存的一切。
山川死寂,日月无光,星辰崩落,诸天黯淡。
放眼望去,满目皆是大战落幕之后的破败残骸,像是经历过一场席卷整个纪元、覆灭万族的终极浩劫,硬生生将一个鼎盛的寰宇诸天,打成了这片荒芜废土。
李长青立身残破云端,青衣随风微动,眸光沉沉扫过四方天地。
他心神铺开,亿万时空尽皆在他脑海中浮现。
“生灵数量相较近古纪元锐减了九成以上,仙道领域一个都没有,归墟之力铺满了诸天,寰宇即将迎来死亡吗?”
李长青低声呢喃,眸光穿透破碎天穹,俯瞰满目疮痍的万古寰宇,瞬间洞悉了这个纪元的所有真相。
此方天地,已然走到了彻底覆灭的边缘。
近古纪元道法绵延、仙门林立、万灵繁盛,哪怕历经杀伐纷争,天地生机始终不绝,大道运转井然有序。
可这片上古末劫天地,全然是另一番地狱景象。
残存的亿万生灵苟延残喘,尽皆惶惶不可终日,灵智蒙尘,道基断绝,再也无人能踏足仙道之路。
整片诸天,找不到一尊仙道领域生灵,寻不到一处完整天地,曾经璀璨鼎盛的仙道文明,彻底断层、覆灭、消亡。
无边冰冷死寂的归墟之力如同潮水般铺满诸天每一个角落,渗透山河、侵染星辰、腐蚀天道。
破碎的星辰不断坠落,砸在龟裂荒芜的大地上,掀起漫天死寂烟尘。
九天裂隙源源不断涌出湮灭黑光,吞噬仅剩的天地灵气,消解残存的大道法理,让这片寰宇的生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凋零。
这不是寻常的纪元更迭,不是简单的天道轮回。
李长青几乎可以肯定,在近古纪元之后,寰宇诸天再一次爆发了波及无边的血战。
这场血战的恐怖程度,只怕还在上古大道更迭大劫之上,更是远远超越了太古纪元的终末大劫。
可能是寰宇诸天开辟以来,最让人恐怖、最让人绝望的无上浩劫。
太古终末大劫虽然残酷绝伦,神魔陨落、星海崩塌、生灵涂炭,堪称灭世之危,可浩劫落幕之后,天地大道依旧存续,道统未曾断绝。
后世依旧诞生出诸多准道祖、无敌仙王、无上仙王,他们坐镇诸天,撑住了寰宇根基,让仙道文明得以延续传承。
即便是近古之前的上古纪元落幕,诸天道祖隐退、准道祖远去、无上仙王绝迹世间,可在漫长的后世之中,依旧有一代代仙王崛起镇世,天骄辈出,仙道体系始终绵延不绝,大道法理尚存天地之间。
可是在这个未知的残破纪元,一切都尽数破碎。
放眼诸天万界,满目死寂荒芜,山河破碎,天道崩残。
这里没有幸存的仙王,没有蛰伏的准道祖,没有撑住天地的无上大能,甚至连最基础的完整大道都彻底消亡。
整片寰宇,找不出一缕正统仙道传承,寻不到一丝仙王残留的气息,更遑论准道祖、道祖。
曾经纵横诸天的修行体系彻底断裂,万道崩殂,法理消融,连天地本源都在被归墟之力层层侵蚀、不断枯竭。
山河倾覆,星海枯竭,法理崩塌,文明绝嗣。
昔日万道争鸣、神魔并起、金仙临世的无上仙道盛世,最终只余下这片被归墟笼罩、濒临彻底死亡的破败废土。
“哎!”
“是非成败转头空啊!”
李长青轻叹一声。
他负手立于残碎虚空,青衣在死寂的天地间静静飘动。
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世间,曾经威震万古的大能强者、响彻诸天的无上道统、叱咤纪元的天骄神魔,到头来尽数化作尘土飞灰。
争来斗去,杀伐不休,为大道争锋,为疆域割据,为永生执念,可一场灭世浩劫落下,一切辉煌荣光都烟消云散。
鼎盛一时的仙道文明轰然落幕,万千生灵归于沉寂,偌大寰宇只剩满目悲凉。
纵有金仙不朽之能,也挡不住纪元倾覆;坐拥通天彻地神通,亦留不住盛世长存。
万古岁月轮转,再强盛的势力、再高深的修为,在浩荡岁月面前,终究将化作泥土一捧。
他心中百感交集,参悟大道数十万年,见过兴盛衰败,亲历生死离别,却还是被眼前这彻底寂灭的景象触动心神。
就在心绪沉浮之际,后方虚空的空间褶皱猛地舒展,淡淡的时光涟漪层层漾开。
这片早已死寂万年、再无活物气息的末劫天地,骤然响起了一缕微弱的生灵气息。
无声无息间,一道苍老单薄的身影,悄然出现在李长青的身侧。
“咳咳咳……”
“道友何须感伤。”
几声虚弱沙哑的咳嗽,打破了诸天万古的死寂。
“谁?”
李长青惊呼一声,心中寒毛倒立。
他方才遍览诸天、彻查天地,明明未曾探得半点生灵踪迹,可这老者凭空现身,无声无息贴近其身侧,哪怕是他执掌四条顶级大道,竟也没能提前察觉分毫。
全程无痕、无波、无息,哪怕他道心圆满、洞察万古,也未曾提前察觉分毫!
莫非是一尊合道金仙不成?
李长青心中警铃大作。
放眼诸天,唯有超脱时序、不朽不灭的金仙,才能彻底隐匿一切道痕、神魂、气息,无视世间所有探查,凌驾诸道之上。
在这片大道崩殂、法理尽碎的末劫废土,竟然藏着这样一尊恐怖存在?
他转过身去,终于看清了身后的那道身影。
那是一位身着残破灰袍的老者,发丝枯白凌乱,面容布满岁月沟壑,身躯佝偻单薄,仿佛一阵风便能吹散。
祂身上没有半点磅礴伟力,没有丝毫大能气象,亦无任何大道流转法理,甚至连一丝法力波动也无。
看起来就像是凡间那些苟延残喘、油尽灯枯的凡人,平凡到极致。
可愈是如此,李长青心中寒意愈盛。
他凝神极望,眸光穿透皮囊表象,欲以时光大道追溯其本相,以阴阳大道勘其虚实。
可下一秒,极致的惊悚瞬间席卷全身!
他骇然发现,无论自己如何定睛观望,老者的面容始终在不断更迭变幻。
上一刻,是白发垂颅、皱纹满面的垂暮老者。
下一刻,又变成眉眼青涩、年少无尘的少年模样。
转瞬之间,又是漠然无面、一片混沌的朦胧虚影。
五官、形貌、神态、骨相,每一个呼吸都在颠覆重塑,没有固定的形态,没有本真样貌。
看似近在咫尺,实则完全不在这片时空、不在这套道理体系之中。
更恐怖的是,当他下意识想要闭目回想、烙印对方模样、追溯其存在痕迹时,脑海骤然一片空白!
方才清晰映入眼帘的所有画面尽数消散,老者的形貌、气息、站姿、光影,所有记忆瞬间被凭空抹除。
无论他如何催动神魂记忆,如何运转时光道力回溯片刻之前的画面,都一无所获。
完全想不起来。
哪怕仅仅相隔一念之隔,他也记不起这位老者长什么样子。
就仿佛方才的对视、对峙、现身,从未发生过,仿佛此人从不存在于天地之间,从不存在于岁月洪流之中。
李长青心头巨震。
他百分百确信,眼前这位绝对是一尊合道金仙,而且很有可能在金仙大能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存在。
起码当年他在中州觐见的那位金仙远不如如今这位。
老者依旧静静地站在原地,佝偻身躯,平平无奇,对李长青的探查没有丝毫反应,亦没有任何动怒的迹象。
终于,那位老者再一次开口了。
“你可知寰宇诸天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
李长青收敛所有心绪,压下心底滔天震撼,青衣微动,微微颔首,神色肃穆至极。
“晚辈溯古而来,遍历纪元更迭。观此方天地万道崩殂、诸天寂灭、文明断绝,应当是爆发了一场凌驾太古、上古所有劫数的终极灭世血战。”
“只是晚辈百思不得其解,诸天鼎盛,金仙临世,万道昌盛,何等恢弘盛世,究竟何等力量、何等纷争,能打碎整片寰宇根基,覆灭一整个无上纪元?”
这是他踏入这片末劫天地以来,最大的疑惑。
寻常仙王大战,哪怕是数量再多,对寰宇诸天的影响也十分有限。
即使是准道祖之间的混战,能破碎诸天,也不可能让诸天归寂、大道残破至此。
上古、太古金仙大能混战尚未造成如此可怕后果,难以想象,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程度的大战。
“的确有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战爆发。”
老者缓缓点头,沙哑的嗓音裹挟着万古沧桑,娓娓道出被彻底掩埋的纪元秘辛。
“在过往的岁月中,有一位未知存在崛起,他从无到有,开辟了一条全新的路,或者更为准确来说,是一条超脱之路。”
“为了阻止那位、为了抢占超脱之路,寰宇诸天九成以上的金仙大能都出手了,妖族的天帝、摩罗界的魔祖、仙灵一族的真龙、神凰、麒麟、佛道的古佛……”
这一句话落下,李长青心神巨震。
要知道那些金仙大能之间,彼此都是恩怨重重,彼此觊觎着对方的大道。
究竟是什么样的路,竟让那些互为仇敌的金仙道祖放下恩怨,组成同盟?
“那最终结局呢?”
“谁赢了?”
李长青忍不住问道。
“结局?”
老者低声重复一句,声音沙哑而又干涩。
“没有人赢,都是输家!”
短短的一句话,却让李长青心中一沉,更是生出了无尽的不解。
纵横诸天、俯瞰纪元的各路金仙道祖联手,围攻一位开辟超脱之路的无上至强,席卷整片寰宇的终极血战,最后竟是没有输赢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