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其核心部将骨干并未折损多少,只是化整为零,在朝廷的追剿之下潜伏得更深了。
“十几万大军看似没了。
可古来造反,首在裹挟。”
李赴沉吟。
“饥民流离,世道艰难,只要有人登高一呼,攻破一两处防备松懈的县城,开仓放粮,人马便能如同滚雪球般壮大。
几万,十几万,乃至数十万乱民附从,并非难事。”
他想起所见所闻,花石纲、生辰纲,苛捐杂税层出不穷,
各地水旱频仍,百姓生计维艰,这大赵天下,绝非什么太平盛世,反而像是一座遍布干柴的危屋。
“张横波旧部骨干仍在,其铁流王的名号在底层百姓与江湖草莽中仍有不小号召力。
只要时机恰当,一个火星,便能再次点燃冲天烈焰。
甚至……因这几年天下的压抑,与铁流王名号的传扬,一旦爆发,声势恐更胜从前,聚起数十万之众,也非不可能。”
不是杀一个张横波就能解决铁流军的问题。
所以朝廷擒获张横波后,并未急于公开处决,而是秘密关押于燕州铁牢这等重地。
用意无非两点,或是希冀以酷刑或利诱撬开其口,挖出潜伏部下的名单与联络方式。
或是布下陷阱,以张横波为饵,诱使其忠心旧部前来劫狱,好将残余势力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而江湖暗流之中,五年来一直有零星消息流传。
铁流王虽陷囹圄,但其旧部并未作鸟兽散,反而更加隐秘地串联活动,无一日不在谋划救其脱困。
如今看来,他们竟真的做到了。
只是不知用了何种手段,打动了什么人做内应,竟能在守卫森严的燕州铁牢,将人无声无息地弄走。
“纸终究包不住火。”
李赴双眼微眯。
“铁流王张横波脱逃之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一旦传开,必是石破天惊,震动朝野,更会刺激天下无数野心勃勃或走投无路之辈的心思。”
“只是不知,这五年暗无天日的牢狱生涯,是磨平了这位铁流王的棱角与野心,令他这次侥幸逃脱只求隐姓埋名、远遁海外了却残生?
还是……更如困兽出笼,怒意滔天,再度雄心勃发,定要重拾旧业,搅动风云,声势更胜从前?”
思绪翻涌片刻,李赴缓缓吐出一口气,不再想这件事。
他转身走入院中,月光如银纱铺地。
心念微动间,脚下步法已自然流转。
身形倏忽向左,复而向右,如风中柳絮,似水上飘萍,瞻之在前,忽焉在后。
正是大成之境的凌波微步!
这步法不仅飘渺似仙,更暗合易理,行走间呼吸吐纳与步调相合,带动体内真气周天运转,于激斗闪避之际犹能一边回复内力,端的是奥妙无穷。
他在院中踏遍六十四卦方位,身法超绝,与自身雄浑内力相辅相成,在月光之下,真的如仙似幻,让人难以捉摸。
其轻功与身法之高,就算是江湖高手看到也不敢相信,世上存在这样的轻功与这样空灵飘逸的身法。
夜色渐深,燕州城逐渐沉寂。
但注定有许多人,今夜无眠。
铁牢之内,灯火通明,四大军将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指挥着手下进行着徒劳无功的搜索与盘问。
铁牢内每个人心头都笼罩着绝望的阴云。
冯绍霆也是为之大吃一惊,焦头烂额,连忙让人向朝廷上报,朝廷钦犯铁流王在燕州铁牢逃脱了。
而江湖上,一些隐秘的渠道中,关于铁流王脱困的惊人消息,正以惊人的速度在悄悄传播……
……
此后数日,燕州城看似平静,暗流却一直未曾平息。
屠村一案,牵扯到了那位权倾朝野的蔡相,肯定没有那么简单。
果然这一日,知州衙门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来人姓周,自称是相府文书,
四十上下年纪,白面微须,头戴方巾,身着锦缎直裰,举止斯文,但眉宇间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倨傲之色,颇有几分宰相门前七品官的意味。
哪怕不过一个文书。
可知州冯绍庭也不敢怠慢,将其迎入花厅,奉上香茗。
那周先生也不客气,端着官窑瓷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慢条斯理地开口。
“冯大人,在下奉相爷之命而来,有两件事需与大人分说。”
“周文书请讲。”
冯绍庭道。
“这第一件,”周先生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纸公文,“是关于前些日子贵衙查获的那批怪人以及相关令牌信物。
经查实,此乃相府为办理某项机密要务所特设之人手信物,实属误会。
相爷有令,此批人证物证,需即刻移交,由在下带回相府处置。”
冯绍庭接过公文匆匆一看,果然是蔡相亲笔签押的提调令,心中咯噔一下,连声道:“是,我立即安排。”
“第二件,”
周先生语气转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是关于蜀中唐门的二公子,唐伯庸。
此人或有行事鲁莽,冲撞了贵衙。
其实他另有一重军中参将的身份,来到燕州为朝廷效力,奉的是刑部密令,查办一桩涉及江湖邪派图谋不轨的大案。
只因密令所限,不便与地方明言,这才产生了一些……误会。”
他在误会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这是兵部的勘合文书,可以证明其身份。”
周先生又取出一份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书。
“至于之前种种,皆因机密行事所致,还望冯知州明鉴,勿要再行追究。
将唐二公子开释,此事便算了结。”
冯绍庭心中明白,什么刑部密令、军中参将,不过是蔡丰为捞人脱罪、堵人口舌而编造的借口。
但他虽为一州知州,可也不敢得罪权倾朝野的蔡丰,只得表示一切按其意思办。
“既有相爷钧旨,我自当遵从。”
“冯大人明白事理就好。”
周先生满意地点点头,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
很快,关押在府衙大牢的一百多兵人以及相关证物,被周先生带来的人悉数提走。
而关于释放唐伯庸的公文,也迅速拟好下发。
消息传到李赴耳中时,他正在衙中班房。
“头儿,您说这叫什么事儿?!”
陈涛急匆匆进来,脸上满是愤懑,将事情原委一五一十说了,末了还忍不住骂道。
“那唐伯庸做了什么!
带人围攻朝廷官差,暗器毒药无所不用,要不是头儿你武功高强,我们这些人都得折在那儿了!
这明明是形同造反的大罪,
现在倒好,那出自宰相府的一个文书上下嘴皮一碰,就成了奉密令、误会?
为了给他脱罪还给他弄了个参将!
参将啊!
多少边军在塞外刀头舔血,尸山血海里爬出来,都未必能挣到这个前程!
这……这还有王法吗?!”
旁边几个捕快也是义愤填膺,纷纷附和。
但也有人叹了口气,面有害怕低声道。
“陈头儿,几位兄弟,慎言啊。
那可是蔡相。
权倾朝野,一手遮天。
他老人家说黑是白,那就是白,咱们……咱们能有什么办法?
胳膊拧不过大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