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周博超擦干脸,走回摇椅边,“这些事情不能宣诸于口,只能默默地去做。咱们新华立国,当高举‘兴汉家文明,建中华秩序’之大纛。”
“嗯,场面文章需做得漂亮,底下工夫须下得扎实。此乃……谋国之术。”
周世拓点点头,似懂非懂。
父子间一阵沉默,只有红楠树的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父亲,”周世拓忽然想起什么,“耽罗刘县长今早遣人告知,三日后有船队去北赢,咱们是否要跟着一起走?”
“嗯,是该走了。”周博超重新躺回摇椅,闭上眼睛,“在这岛上歇了二十多天,骨头都软了。黑水……还不知道是什么光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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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安肃港。
晨光熹微,港内已是人声鼎沸。
五艘六百吨级的移民运输船,如同五头灰色的海兽,静静地停泊在深水码头旁,船工水手在桅杆与甲板间奔走如蚁,检查缆绳,调整风帆,做着启航前的最后准备。
码头上,黑压压地聚集着上千名等待登船的移民。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有菜色,携家带口,背着简单的行囊,眼神中混杂着对未知远方的恐惧、离乡背井的哀伤,以及一丝对传闻中“沃土”的渺茫希冀。
维持秩序的士兵和移民事务官员大声呼喝着,努力让混乱的人群排成相对整齐的队列。
婴儿的啼哭、妇人的抽泣、男人的呵斥、官员的点名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充满生命挣扎与时代变迁的复杂交响。
周博超父子在两名耽罗县办事员的陪同下,穿过喧闹的人群,走向指定的舷梯。
他们的行李很简单,除了随身衣物和少量书籍,便是周博超坚持要带的一些关于农业、地理、气候的笔记和资料。
与周围移民相比,他们衣着整洁,神色沉静,显得格格不入。
就在他们即将登船时,港口另一侧传来一阵充满肃杀之气的脚步声和嘹亮军号声。
周博超不由得停下脚步,转头望去。
只见一队队身着藏青色军服、肩扛“40-丙式”燧发枪、背着标准行囊的新华陆军士兵,正以整齐的队列,从城外军营方向开拔而来。
阳光刺破晨雾,照在他们擦得锃亮的铜制帽徽和枪刺上,反射出冷冽的光芒。
士兵们神情严肃,目光坚定,没有丝毫移民脸上的彷徨与不安,只有一种经过严格训练后形成的、近乎本能的纪律性与隐隐的杀气。
他们的人数大约在六百左右,排成三列纵队,在一名骑着矮种马(可能是济州马)、腰挎指挥刀的军官带领下,径直走向停泊在移民船队旁边两艘稍小、但看起来更坚固迅捷的武装运输船。
船体侧舷,隐约可见黑洞洞的炮窗。
“那是……?”周世拓低声道。
“哦,是来自新洲本土的陆军第六、第八混成营的士兵,他们在耽罗岛休整半年后,准备前往辽东换防。”旁边一名年轻的办事员显然知道内情,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语气低声解释道,“每年春夏之交,辽海军备司都要抽调部分兵力,乘船北上,与驻金州、旅顺等地的明军汇合,执行对清虏的夏季‘围猎’行动。”
“围猎?”周世拓好奇地追问。
“嗯,”办事员点点头,声音压得更低,“就是主动出击,以辽南盖州、营州、耀州等沿海堡垒为依托,深入辽东腹地,打击清虏军事据点、哨卡和屯殖村寨,迫使清虏不得将大量兵力囤积于辽南侧翼。”
“有时也会配合东江镇明军,越境深入鸭绿江沿岸,打击一些忠于清虏的女真部落,既能练兵,也能掠夺些人口物资,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周博超,“保持对清虏持续不断的军事压力,配合辽东大明的战线,让他们无法安心恢复元气,同时也向朝鲜方面展示我新华的武力存在,确保其不敢有二心。”
周博超静静地听着,目光追随着那些士兵登上运输船的身影。
他们动作利落,沉默而高效,很快便消失在船舱口。
甲板上的水兵开始忙碌地收起舷梯,解缆的号子声响起。
对清虏的夏季“围猎”……他心中默念着这个词。
这已是新华与清虏之间持续了数年的低烈度军事冲突的常态。
自数年前松锦之战后,清虏因实力大损,便采取了较为保守的龟缩战略,轻易不再发动大规模的战事。
而乙酉(1645年)兵败,多尔衮分别在大沽口、天津城连败两仗,一口气损失了万余八旗精锐,几乎让清虏折断了筋骨,局势顿时陷入危急状态。
此后,清虏便彻底地偃旗息鼓,龟缩于辽东老巢,不复往昔凶悍气焰。
若不是,关宁军祖大寿、吴三桂诸镇明军与朝廷渐生嫌隙,拥兵自保,未对暂时失势的清虏进一步威逼,说不定清虏立时会陷入分崩离析的结局。
不过,清虏想休养生息慢慢恢复元气,但新华却未必愿给这头受伤的猛虎喘息之机。
每年夏秋之际,新华便利用海军优势,凭借辽东半岛南端几座稳固桥头堡,持续不断地对清虏展开袭扰、蚕食、清除,虽然从未与其爆发大规模战事,但这种同附骨之疽般的拉锯战,让本就陷入困顿之中的清虏不堪其扰,疲于应付。
这背后,固然有削弱清虏、策应大明的战略考量,恐怕也蕴含着为未来东北亚格局可能出现的更大变局,进行前沿侦察、力量投送和心理威慑的深远布局。
“两位先生,请快上船吧,马上就要开了。”另一名年长些的办事员小声催促道。
周博超收回目光,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即将远离的土地,看了一眼港口上那些熙熙攘攘、命运各异的移民,又看了一眼那两艘正在升起风帆的武装运输船。
他整了整衣衫,对儿子点了点头,迈步踏上了摇晃的舷梯。
身后,耽罗岛在晨光中渐渐模糊。
前方,是浩瀚的鲸海(即日本海),是漫长航路的终点。
而此刻,在北方另一片海域的对岸,辽南的山林丘壑之间,新一轮带着血腥味的“围猎”,已然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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