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芝龙终于转身,仔细打量长子。
这个儿子自幼聪慧,少时曾入南京国子监读书,拜大儒钱谦益为师,增长了不少眼界。
他读过的书,见过的人,经历过的事,都让他在同龄人中出类拔萃。
但他终究太年轻,将朝廷想得太简单了。
“大木,”郑芝龙缓缓开口,“你可知,为父为何不愿出兵应援南京?”
郑森抿唇:“父亲是想保存我郑氏军力,不欲为朝廷火中取栗。”
“是,也不是。”郑芝龙摇摇头,“我郑家能有今日,靠的是海上这数百上千条船、数万水陆战兵。朝廷这些年,一面用我们镇守福建、剿灭海盗,一面却处处提防。”
“崇祯七年,我受招安时,朝廷许我总督闽海,可后来呢?福建巡抚、布政使、按察使,哪个不盯着我?”
“崇祯二十三年,硬生生在福宁安插一镇兵马,黄斌卿那厮,名义上是防海寇,实际上是就近监视我郑氏;他在福宁待了四年,参我的折子递了不下十封。
“两年前,朝廷又借新洲人之势,在泉州设市舶司,夺我海贸之利!”
他猛然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这分明是削藩之策!一步步削弱我郑氏,待时机成熟,便要夺我兵权,收我船只,将我郑家基业连根拔起!”
“大哥所言极是!”郑鸿逵拍案而起,“这些年,随着朝廷局势逐渐好转,他们的目光便盯向了我们郑氏。诸多打压限制,甚至还外联新洲以制我福建水师,就这般,凭什么要为朝廷卖命?”
安平副将陈豹也粗声道:“要我说,李定国最好能把南京城夺下,并将整个江南搅个天翻地覆。朝廷焦头烂额之下,就没空来管福建的事了!”
“等他们两败俱伤,说不定……”
“陈将军!”郑森厉声打断,“此言大谬!郑氏终究是大明臣子,岂可盼朝廷遭难?更何况,若江南荼蘼,朝廷困顿,福建岂能独免?唇亡齿寒的道理,诸位难道不懂……”
“够了!”郑芝龙一声低喝。
众人立时噤声。
郑芝龙目光扫过长子:“大木,你有你的道理。但为父问你,若我们出兵往援南京,与李定国血战,损失惨重,朝廷会不会落井下石,趁机削我兵权?甚至调虎离山,另派将领接管福建?”
“朝廷当不至如此……”郑森犹豫道。
郑芝龙叹道:“大木,你将朝廷想得太好。我们出兵,保住了南京,挽回了江南局势,功劳是他们的。”
“若是败了,罪过是我们的,要是损兵折将,更是自毁我郑氏根基!”
郑鸿逵也劝道:“大木,你父亲说得对。这些年,朝廷对地方总兵军镇是何态度,你难道不知?”
“左良玉驻武昌,朝廷屡屡催他剿贼,可粮饷器械一概不给。在他死后,立时对湖广军镇加以拆分、裁撤。”
“高杰镇徐州,稍有异动,朝廷便疑他要反。此番,洪阁老督师西北,将其大部兵马系数调往关中,明显是要消耗于顺逆战场。”
“我们郑氏在福建,看似威风,实则如履薄冰啊。不仅要应对朝廷的猜忌和打压,还要随时应付新洲人的侵蚀和压制。”
郑森看着父亲和叔伯们,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知道他们说得有道理,朝廷确实猜忌郑氏,这些年也处处掣肘。
可是……
可是,难道就因为这样,就眼睁睁地看着江南沦陷?
看着南京被毁?
看着那些无辜的江南百姓被战火吞噬?
“父亲,说到政治影响力,我有觉得有必要提一下新洲人。”郑森换了一个角度。
郑芝龙眉头一皱:“提他们作甚?”
“十年前,李自成数十万大军围困京师,新洲人仅派三五千兵马登陆天津,勤王救驾。”郑森沉声道,“他们甚至没有亲自去北京解围,只是夺了天津漕粮,据坚城而守,数退顺逆大军。”
“可事后他们获得了什么?朝廷敕封新洲为亲藩,赐王爵,准其国船队自由往来大明几处市舶港口,更有市舶税的协定优惠。还允许其在大明各地招募移民,购地置业!”
他越说越激动:“新洲人凭借这些特权,短短几年,在大明沿海势力膨胀何止十倍?”
“他们依托吕宋、北赢,于辽海、闽海、粤海等地,建站筑港,商船遍及整个大明海域,岁入数百万两!”
“父亲,你可曾想过,为何新洲人能得朝廷如此厚待?”
郑芝龙沉默不语,脸色阴沉。
“因为他们抓住了时机!”郑森言辞恳切,“在朝廷最需要的时候,他们表现出忠诚,哪怕只是做做样子。”
“此后十年,朝廷视新洲为最忠实、最可靠的藩属,处处给予便利。而我们郑氏呢?朝廷要我们剿海盗,我们剿了;要我们击红毛夷,我们打了。”
“可结果呢?朝廷反而处处提防,步步紧逼!”
他走到父亲面前,深深一揖:“父亲,此次南京之危,正是我郑氏向朝廷表忠的良机!”
“而且,我们不要学新洲人只做样子,我们要真正出兵,力挽狂澜!只有立下救南京之功,挽江南之危,才能改变朝廷对郑氏的观感,才能争取到如新洲人那般的发展之机!”
厅内鸦雀无声。
郑芝龙盯着儿子看了许久,缓缓道:“若朝廷渡过此劫,仍要制约我郑氏呢?”
“那我们就占据大义之分!”郑森直起身,目光炯炯,“父亲是挽江南之功臣,朝廷若再欲压我郑氏,天下人会如何看待?紫禁城的皇帝陛下,内阁六部大员僚臣,还是需要几分体面的。”
郑芝龙听罢,轻轻靠在太师椅上,眼神变幻不定,无数念头在脑海中飞速转动。
过了许久,他开口了:“大木,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咱们派了兵去南京,却无力击退西逆大军,反而折了兵马,让其夺占南京,继而席卷整个江南。”
“面对此番糟糕后果,我郑氏又该如何自处?以后,我们拿什么守福建?拿什么防朝廷?拿什么应对新洲人?”
郑森一愣,方要开口争辩,却被父亲摆手制止。
“大木,你说要攥取政治利益,但你有没有想过,政治利益有时候是需要拿命去换的。”
“命没了,所有的利益就是别人的。”
郑森闻言,面露颓然,“父亲,是打算不尊朝廷调令,坚持拒绝派兵往援南京?”
“一动不如一静。”郑芝龙淡淡地说道:“去南京,太过冒险了。我们郑氏,可经不起任何损失。”
“父亲,”郑森深吸一口气,“儿子明白你的顾虑了。但,儿子更担心的是另一件事,如果这一次,新洲人又派兵来了呢?”
郑芝龙闻言,表情一滞。
新洲人会出兵救援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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