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二战期间,在不考虑指挥水平、兵源素质和补给水平的情况下,对于一支部队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看法,不同兵种之间也有很大的差异。
但就杨铸这种半吊子而言,
他一直认为,诸如空军、海军这类火力凶猛、但作战环境有着诸多限制的兵种来说,最重要的是“眼睛”;
而对于明山队和抗联这种本质上依旧是轻步兵的部队来说,最重要的却是“耳朵”。
准确说,是一只只由连排级别的耳朵层层构筑出来的神经元,最终让一支千人级别、甚至是万人级别的部队,尽可能做到如臂指使。
所以,能否成规模生产可以经得住战场复杂环境考验的便携式步话机就成了关键。
没错。
今天这批从海参崴、伯力等地运输过来的物资和人员,就是便携式步话机的核心生产设备及相关技术团队。
准确的说,是RBS-1便携电台生产设备,
这东西只需要按照后世的思路进行改装优化,便立即可以成为勉强可堪一用的实战型便携式步话机。
只不过苏联的电子管小型化技术虽然落后于德国一大截,但已经在军用便携电台方面积累了比较丰富的实用经验,因此RBS-1虽然不是什么特别先进的玩意,但深知这东西价值的索尔金,自然不可能那么毫无保留地把这批设备和制备工艺全部转交给明山队。
………………
抬起手腕看看时间。
15:17。
负责移交这些设备和技术人员的阿历克赛上尉不耐烦地看着折返的余冬冬:“余小姐,你已经清点过这批设备了,小型精密车床、铣床、钻床、冲床全部编号吻合,的确是从海参崴的阿穆尔工具厂原装搬运设备无疑;”
“手动绕线机(变压器/线圈)、简易真空浸渍罐、烘箱、电子管特性测试仪、老炼台也是一应具备;”
“甚至还配属了从远东通信兵团修理所支援的晶体振荡器和外差式简易频率计……我就想知道,余小姐还打算让我在这该死的天气里冻上多久才肯签收?”
阿历克赛的语气烦躁,神色里却带着斯拉夫人特有的傲慢,一点也没有因为对方是个漂亮小姑娘而给予什么优待;仿佛这是一场勉为其难的施舍,而非有求于对方。
打小生活在哈尔滨,又是商人家庭出身的余冬冬见惯了这些外国人的嘴脸,当下也不着恼:“阿历克赛先生,虽然主要的生产设备都没问题,但是为什么我没有看到组装与调试所需要的工具?”
拿起物资核对单看了一眼,余冬冬笑意吟吟地看着他:“万用表呢?高压测试棒呢?信号发生器呢?示波器呢?”
阿历克塞翻了个白眼:“设备的组装与调试会由我方随行的工程师帮你们完成的……这些设备精密娇贵,没有经验,还是不要是胡乱组装调试的好。”
言下之意却是调试工具给了你们也是浪费,那些东西金贵着呢。
余冬冬当然知道这是技术援助方经常采用的钳制手段,为的就是让你无法具备搬迁、重新组装生产线的能力,然后一步步粘死你对他们的技术依赖……在奉系时代这些洋人就是这么做的了,而后世即便到了千禧年,这种手段也没有分毫改变。
“不行,所有组装调试的工具,必须添入到移交清单里,贵方的工程师也必须提供完整的组装参数,所有的组装调试过程也必须在我方技术人员的陪同下完成……否则请恕我方无法签收!”
余冬冬的态度很坚决,语气里却带着一丝漫不经心:“我方缴获的日军电台已有近百台,其中不乏大功率电台,而且未来还会持续不断地缴获更多;”
“贵军的RBS-1便携电台在战场上表现虽然尚可,但那指的是采用美国、德国进口精密元件的组装货;全部采用本地化配件生产出来的电台,电阻、电容、小型电子管等关键元件,不但质量差,寿命也短,甚至还比不过日本货。”
“实话实说,也就是考虑到我方的根据地扩充迅速,政务后勤工作需要大量电台来辅助管理,这才向贵军引进这条生产线……如果单纯只考虑军事用途,我们根本不会冒险采用全苏制RBS-1便携电台这种东西!”
“所以,连这种偏民用的物资,贵方都要对组装调试的参数保密,那我认为,这条线也就没有引进的必要了……到时候我跟八爷说一声,让他跟索尔金先生拍封电报,把这条生产线换成等值的诸如无缝钢之类的物资就可以了。”
感受到这个小姑娘那股仿佛发自内心的轻蔑,阿历克塞忍不住大怒,却又一下子找不到反驳的话。
众所周知,苏联的工业品,素来以傻大粗闻名;连二战结束获得了德日部分技术和科学家后都依然如此,何况这时候?
所以,实事求是的讲,这时候的苏联,如果在一众工业国家里横向对比的话,除了大功率发射管、雷达、航空电台这类军用大型电子元器件勉强不算掉队外,那些偏小型化和民用化的元件,质量实在是有些惨不忍睹,甚至还不如日本。
因此像全苏制RBS-1便携电台生产线这种东西,对于手里紧巴巴,辖区内也没有什么工业基础可言的延安而言或许具有莫大的吸引力,但对于身处东北这个亚洲工业中心,且缴获了大量日军电台的明山队而言,其实是有些鸡肋的——在改进为便携式步话机之前,便携电台跟普通电台之间,功能区别其实没有那么大,最起码没到产生质变的程度。
想到自己灰溜溜地把这批设备运回庙街的后果,阿历克塞忍不住一阵背寒。
海参崴现在的防守压力极大,原本的近海运输线随便派上三四艘小型舰船护航就可以了,但现在却需要猛增到十艘以上。
可即便如此,这两天依旧有超过三艘小型舰船,连带着小半支物资船队在联合舰队的空袭下沉没。
可以说,苏联远东集团军维持海参崴-庙街-同江这条物资线所付出的代价,远比外人以为的要高昂的多。
在这样的情况下,自己如果因为索尔金的私下交代,浪费了一艘船的运力,灰溜溜地带着这些价值高昂的设备回去,然后让海参崴那边不得不付出五倍以上的运力加运一大批无缝钢管来履约……
如果中途没有受到日本联合舰队的破袭攻击还好,一旦遇到,且造成了较大伤亡,那么自己这个小小上尉,除了被追责枪毙,他想不到第二种可能——别说索尔金到时候未必护得住他,就算可以,人家也不可能承认自己在私下搞小动作的。
想到这,阿历克塞反复衡量了一下眼前这小姑娘话语的可信度,察觉对方好像真的不是非要这些设备不可之后,这才狠狠一咬牙:“那些调试工具可以添加在交接清单上一并转交给你们,相关参数我们也不会保留……现在余小姐可以签收了吧!”
余冬冬闻言,心中大为振奋。
刚才那些PUA话术和神态其实是装出来的,明山队对于这批设备在意的不得了,毕竟买不如造嘛……明山队又不是傻子,光靠抢并不长久之计。
不过很显然,杨铸那货的叮嘱起作用了,只有让对方自己都觉得这些物资可有可无,那些设备和技术的价值才会被压到最低,然后才能在得寸进尺之下,把那些埋在里面的小坑全部排出去。
想到这,余冬冬脸上依旧是一副爱答不理的神情,摇了摇头:“先别急啊,你们这一并移交过来的技术资料也不够齐全……等补齐了一并签收。”
阿历克塞脸色一黑:“余小姐,你们中国人有句老话,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
“RBS-1便携电台全套生产图纸、电子管数据手册、便携电台整机调试规程、电池与电源技术,所有的图纸及操作手册都在交接清单里,为了表示我方的诚意,我们还专门在路上将其翻译成中文,免得你们看不懂……怎么就叫不齐全了?”
余冬冬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阿历克塞先生应该不是技术人员出身吧?”
阿历克塞一呆,有些把不准这话是什么意思,当下犹豫着点了点头:“我是军人,不是技术人员。”
余冬冬懒懒地捋了捋头发:“难怪,如果阿历克塞先生是技术人员出身,就应该知道,这才是问题的关键……任何一份技术资料,如果不附有原文图纸,都会被视为不全,甚至可信度存疑……或许你们是出于好心,但是如果是全中文图纸的话,我方是无法签收的。”
说着,这姑娘歪了歪头,一脸的探究与戏谑:“除此之外,贵方提供的这些资料目录虽然比较齐全,但是不是忘了把晶体切割与研磨工艺的技术资料给加上了?”
“明山队深处日军腹地,海参崴也面临着日本联合舰队的重重封锁和包围,单纯只靠着海参崴那边运输各震荡频率的石英晶片,万一中途突发情况,我们可生产不出来这玩意……你说是不?”
这却是索尔金在这批物资移交过程里埋的第二个坑,也是最大的一个坑。
犹如GPU与手机一样,作为最核心元件之一,如何将石英晶片加工到指定频率(1.5–6MHz),并将精度保证在0.1%以上,是决定电台功能与品质的关键工艺。
所以哪怕再没社会经验,只要对照一下后世手机/电器行业围绕着GPU发生的一系列博弈,就能明白索尔金为什么会刻意在移交清单上隐藏晶体切割与研磨工艺的技术资料……说白了就是想把这玩意的供应权捏在自己手里,以此来作为后续的筹码,用以换取/要挟明山队的军事支持。
嗯,不要提电子管,明山队暂时还不具备生产这玩意的工业基础,苏联自己造的小型电子管也是一塌糊涂,因此这东西无法作为筹码……暂时只能从其它渠道引进国外货。
看见对方把话题挑开,阿历克塞瞳孔缩了缩:“可是石英晶片跟电子管一样,属于RBS-1便携电台的上游配件,按照国际通行原则来说,通常并不列入电台的技术转让包里面。”
余冬冬懒懒地摊了摊手:“你也说了,只是通常不列入技术包里,却不是一定不列入技术包里……当初八爷跟索尔金先生在这一块达成的协议是,除了支援一条RBS-1便携电台的生产线外,还要转让相关核心技术……鉴于远东通信兵团修理所的频率校准技术非常有名,所以我方当初其实是默认贵军要支援晶体振荡器、简易频率计这些设备,并转让晶体切割与研磨工艺的。”
说着,这姑娘表情微微有些不快:“其实按道理说,像便携电台这种我方计划应用在后勤工作方面的民用设备,我们是大可以商量着来的,贵方转让晶体切割与研磨工艺可以,不转让也无所谓,反正这些配件在东北并不难搞到。”
“可是……”
“贵方在包括今天在内的多次交接过程中展现出来的种种行为,让我方很怀疑贵军合作的诚意,甚至八爷也为此狠狠训斥了我们后勤技术部,害得我们被扣了整整半个月的薪水,甚至有撤销我们部门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