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后,摩云观中的日子,便似那后山的灵泉,潺潺流淌,平静中蕴含着不易察觉的变化。
黄花老道不愧为得道高人,于撮合之事上,颇具匠心。
从不刻意安排,只以“论道修行”、“切磋印证”为名,不着痕迹地为二人创造诸多相处的机会。
每日清晨,黄花老道往往已煮好一壶新茶,于院中石桌旁静候。
待陆昭晨课毕,铁扇仙亦梳洗停当,三人便围坐一处,品茗论道。
老道抛出论题考校,陆昭道基深厚,于三教经典、修行法门皆有不凡见解,每每发言,皆能直指要害。
出乎意料的是,铁扇仙虽出身于伟力至上的罗刹国,修行路数与玄门有别,学识却十分渊博,儿时又得过异人传授,对天地阴阳、五行生克之理,亦有独到体悟,所言往往能补之未及,令人耳目一新。
起初,陆昭因心中芥蒂,于论道时多沉默寡言,只听师父与铁扇仙交谈。
然后者见解新颖,言辞犀利却不失条理,于一些修行关窍、天地至理的阐述上,竟常与陆昭心中所想暗合。
一次论及“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之真义,铁扇仙道:“水之德,非徒柔顺不争。其遇方则方,遇圆则圆,随物赋形,是因势利导之智;其穿石破岩,奔流入海,是坚韧不拔之志;其润泽万物,甘处下流,是仁厚不矜之德。修道之人,当效水之智、之志、之德,而非仅效其形。”
此番言论,与陆昭东行路上体悟的“道法自然,因势利导”之理不谋而合,不由侧目。
又有一次,谈及修行途中如何对待“执念”与“魔障”,铁扇仙坦然道:“妾身以为,执念如刃,用之以正,可斩荆破棘,直达本心;用之以邪,则反伤自身,堕入迷障。魔障外显为妖邪诱惑,内源于心性漏洞。降服外魔易,降服心魔难。故修行首在明心见性,认得自家本来面目,则内魔不生,外魔不侵。”
她说到此处,眼波流转,颇有深意地看了陆昭一眼,续道:“人生天地间,岂能无执?对大道之执,可以成仙,对苍生之念,可铸德心,对心中珍重之人或事之执,也可化为前行之砥砺,而非困囿之锁,未必是坏事。”
这番话,既说修行,亦似剖白心迹,坦荡中带着几分倔强,让陆昭心中那根弦,又不觉微微松动了几分。
午后时光,多是黄花老道与铁扇仙对弈之局。
老道棋风稳健厚重,如老松盘根,铁扇仙棋路则灵动缜密,时而奇兵突出,时而绵里藏针。
陆昭虽不善弈,然有时旁观,亦能从中窥见二人心性。
师父落子,常顾全大局,不争一时一地之得失,而铁扇仙则敢于冒险,善于在困境中寻觅生机,其执着与聪慧,在方寸纹枰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有时棋至中盘,陷入僵局,黄花老道便会唤陆昭近前,笑道:“昭儿,你来看看,这局棋该如何破?”
陆昭凝神观瞧,偶能提出一二见解,虽不尽高明,却常能引动新思路。
一来二去,这观棋、论棋,也成了三人间的一种默契与乐趣。
至于晚膳之后,三人或在月下散步,闲话天地,或于静室之中,燃一炉清香,各展所学。
金阳在这段日子里,则是尽可能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谨守本分,几乎将全部心神都投入到了修行之中。
白日里多在自家静室用功,祭炼新得的雷殛鞭,沉溺于吐纳打坐,只有用膳、奉茶之时方才露面,以求心无旁骛。
山中无岁月,寒尽不知年。
光阴荏苒,倏忽半载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