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丈忆起一百多年前的往事,不由感慨万千。
是夜,陈老丈安排斋饭款待,虽无珍馐美味,然山蔬野蔌,倒也清爽可口。
用罢斋饭,行者对老头道:“老陈,左右打搅你家。我有五百多年不洗澡了,你可去烧些汤来,与我师徒们洗浴洗浴,一发临行谢你!”
那老儿即令烧汤拿盆,掌上灯火。
行者浴罢,坐在灯前,道:“老陈,还有一事累你,有针线借我用用。”
那老儿道:“有,有!”即教妈妈取针线来,递与行者。
行者见师父脱下一件白布短小直裰未穿,眼疾手快,一把扯过来披在身上。
那直裰本是三藏的贴身衣物,以素白棉布缝制,行者披在身上,长短倒也合适,只是略显宽大。
行者又将日间剥下的虎皮取下,铺在桌上。
那虎皮已被他裁为两幅,此时取出一幅,与直裰下摆相接。
但见他手拈钢针,穿针引线,手法娴熟,不过片刻功夫,便将虎皮与直裰缝在一处,又将虎皮打作一个马面样的折子,围在腰间,寻了条葛藤紧紧束定。
这一打扮,果然不同:
褪下身上旧尘垢,洗净五百年来污。
金毛重现光亮色,神采复显当年殊。
虽然形容仍鄙陋,已非赤体露形骸。
行者对水自照,抓耳挠腮,甚是欢喜。
陈老丈在旁赞道:“大圣爷爷这一打扮,果然精神许多!”
此时三藏洗浴毕,换了干净僧衣出来,见行者打扮,点头道:“好好,这般才好,像个修行人的模样。”
行者笑道:“多谢师父赐衣!”
此时月上中天,天色已晚,陈老丈为众人安排住处。
三藏觉浅,独居一室,行者与阿青、小玉同宿侧厢。
那房不大,土炕足可容三人。
陈老丈眯着眼点上油灯,昏黄灯火映得满室朦胧。
行者盘坐炕上,双目微闭,似在养神,阿青与小玉在炕另一头低声说话。
约莫一炷香时分,行者忽睁眼,对二童道:“二位小道长,老孙有一事不明,还请指教。”
阿青道:“大圣请讲。”
行者道:“恕我唐突,你二人既是终南山炼气士,师承云中子,不知尊师如今仙寿几何?在何处修行?”
阿青早有准备,从容答道:“啊~家师修行千年,具体年岁我也不知。终南山绵延八百里,家师洞府在太白峰紫霞洞,等闲不接外客。”
行者眯起金睛,似笑非笑道:“哦?老孙旧年间也曾游历那厢,怎不记得有个紫霞洞?”
“云中子之名,老孙倒曾听闻,乃是玉清元始天尊门下,轩辕黄帝时便已得道,这些年一直在玉虚宫清修,怎会在终南山收徒?”
这一问着实厉害,直指要害。
阿青暗叫不好,面上却不慌乱,笑道:“大圣有所不知,云中子乃家师道号,与那位昆仑金仙并非一人!况且终南山广大,洞府无数,大圣当年匆匆一游,未及细访也是常理。”
行者嘿嘿一笑,不再追问,转而道:“原来如此,倒是我孤陋寡闻了!只是有一言相劝:西行路远,妖魔众多,凶险非常。你二人年纪尚小,不如早些回转终南山,随师好生修行,待道法有成,再来行此功德不迟!”
阿青闻言,知是逐客之意,正色道:“大圣此言差矣!我二人既奉师命护法西行,岂可半途而废?况且,”他挺起胸膛,“我二人虽年幼,却也有些手段,等闲妖魔还不放在眼里!”
行者嗤笑道:“量你有甚手段?不过是些障眼法,哄哄老师父也就罢了,真遇到厉害的,怕是自身难保,还要老孙分心照看!”
小玉闻言急了,叫道:“休要小瞧人!我师兄有诸般神通,不逊于你!”
阿青也道:“正是,正是!我俩手段可多哩!我会纵地金光,撒豆成兵,五行遁术,还会呼风唤雨,驱雷掣电!我师弟小玉乃草木之精,能辨百草,知地利,通兽语,晓天时,还能识妖辨怪,治病疗伤!这些个手段,可还入得大圣法眼?”
行者摇头晃脑,一脸不信:“空口无凭,老孙不知见过多少夸口之辈,真到用时,一个个屁滚尿流!你二人若真有本事,敢与我打个赌么?”
阿青年幼气盛,扬脸道:“赌便赌!赌什么?”
行者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慢条斯理道:“既然你说能降妖除魔,那便证明给我看。明日上路,若遇到妖怪,老孙不会出手,你二人若能拿下,老孙便信你有真有本事,从此以礼相待,再不提此事,可若是拿不下...”
阿青不假思索道:“若拿不下,我们掉头就走,绝无二话!”
“好,好!”行者拍手笑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就这么说定了!”
小玉在旁听得心急,暗中扯阿青衣角。
阿青这才觉出不对,但话已出口,泼水难收,只得硬着头皮道:“一言为定!”
行者得偿所愿,哈哈大笑:“痛快!痛快!夜深了,快歇息罢!”
说罢吹熄油灯,倒头便睡。
另一边,二童却睡不着了。
黑暗中,小玉凑到阿青耳边,压低声音急道:“青哥儿,你怎的如此冲动?咱们随行取经,是与三藏法师约定,长老才是主心骨。这猴子不过是新收的徒弟,说了又不算。便是赢了赌约,他若反悔,咱们又能如何?”
阿青此时也已醒悟,明白中了行者圈套。
他心中羞恼,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个弼马温,果然狡诈如狐...”
不过转念一想,又冷笑一声:“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区区妖魔,不过手到擒来!待降了怪,看他还有何话说!”
话虽如此,心中已在盘算日后如何扳回一城。
二人商议许久,直至夜深方睡。
......
次日天明,众人起身。
陈老丈已备好早斋,用毕,三藏取出些银钱酬谢,陈老丈坚辞不受。
行者道:“老陈,你既不要酬劳,老孙也无甚可谢。日后若有人问起,便说齐天大圣孙悟空在你家住过,可保平安!”
陈老丈千恩万谢,送至路口,望着众人西去,直至不见踪影,方拄杖蹒跚而回。
一行四人离了陈家庄,望西而行,不觉饥餐渴饮,夜宿晓行,又值初冬时候,但见那:
霜凋红叶千林瘦,岭上几株松柏秀。未开梅蕊散香幽,暖短昼,小春候,菊残荷尽山茶茂。寒桥古树争枝斗,曲涧涓涓泉水溜。淡云欲雪满天浮,朔风骤,牵衣袖,向晚寒威人怎受?
三藏骑在马上,行者在前引路,阿青、小玉左右相随。
行有三十余里,山路渐陡,林木渐密,长老在马上道:“徒弟,前路如何?”
行者道:“师父放心,有老孙在,管叫一路平安!”说着,回头瞥了阿青一眼,眼中带笑,似在提醒别忘了之前的赌约。
阿青昂首不理,心中却暗自警惕。
又行十数里,来到一处山岭。
正走多时,忽见路旁唿哨一声,闯出六个人来,各执长枪短剑,利刃强弓,大叱一声道:“那和尚!那里走!赶早留下马匹,放下行李,饶你性命过去!”
唬得那三藏魂飞魄散,跌下马来,被阿青托住,不能言语。
行者却是不慌不忙,冲阿青、小玉挤眉弄眼使个眼色,那样子似乎在说:
台已搭好,角儿也就位,接下来看你们表演了!
阿青定睛看那六贼,虽相貌凶恶,却皆是凡夫,并无妖气。
他心中稍定,暗想:‘不过是六个剪径的强人,有何难处?’
当下踏前一步,喝道:“尔等何人,敢拦贫道去路?”
为首那人道:“我等是剪径的大王,行好心的山主。大名久播,你量不知,早早的留下东西,放你过去;若道半个不字,定教你碎尸粉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