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菩萨微微颔首,玉面含笑,目光扫过众人,在阿青、小玉身上略停片刻,想起袖中未能赐下的金箍儿花帽,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无奈。
随即恢复慈悲庄严之相,抬手将众人扶起,柔声道:“诸位不必多礼。”
继而将净瓶中杨柳枝取出,将甘露一甩,阿青、小玉身上伤势自愈,水蛇儿变作玉龙,化作一个白衣青年,在云边跪下。
菩萨见了他,柳眉微蹙,面露不悦:“玉龙太子,贫僧让你在此潜心修行,等候取经人,与他做个脚力,日后上西方立功赎罪,你怎的仍不改旧颜,不识真人,反将他白马吃了?”
白龙又羞又愧,垂头丧气,闷声道:“禀菩萨,小龙伏罪。我被困此涧五百年,心中郁闷,又见有人来,便想出口恶气,不想冲撞了圣僧,实是罪过...”
菩萨摇了摇头,轻叹一声,目光落在崖上,对三藏等道:“这厮本是西海龙王敖闰之子,因纵火烧了殿上明珠,他父告他忤逆,天庭上犯了死罪,是我亲见玉帝,讨他下来,待你等至此,可与求经人做个脚力,叵奈他野性未泯,闯下此祸。”
说这话时,她目光自阿青两个身上扫过,面露歉意。
阿青正待开口,行者却看热闹不嫌事大,抢先嚷嚷道:“甚么脚力?老孙不知!我只见他吃了我师父的白马!菩萨心肠是善,这回却是好心办了坏事,定要治个纵放歹人之罪!”
此言一出,场中霎时一静,众人目光纷纷落在猴子身上。
三藏、二神瞠目结舌,阿青、小玉暗自腹诽,心道这猢狲是不是喝大了,敢治菩萨的罪!
行者被众人盯着,毫不在意,反倒双手叉腰得意洋洋,尽显意气风发。
便是得知二童心中所想,也只会嗤笑一声,浑不在意。
开玩笑,他连天宫都敢闹,何况此乎?
莫说观音菩萨,便是佛祖亲临,他也敢面刺过错!
老孙不止手硬,头也彀铁!
菩萨惯知这猴头性子,闻言不以为忤,温笑道:“悟空,怎怨起我来了?此去西天,足十万八千里之遥,那东土来的凡马,怎历得这万水千山?怎到得那灵山佛地?须是得这个龙马,方才去得。”
白龙连连点头,眼巴巴望着三藏。
长老心软,便好声出言相劝,行者看向二童,阿青清了清嗓子,皱眉问白龙道:“你既是菩萨安排,为何不早说,反要与我等动手?”
白龙哑口无言,心里万般委屈。
你只管嚷什么还我马来,何曾说出半个唐字...
好在阿青也没打算难为他,相反,他现在心情不错,训斥几句便将前账了了。
白龙松了口气,暗道这条命算是保住了。
三藏此时方敢上前,对白龙温言道:“你既是菩萨安排,可愿皈依佛门,保我西行?”
白龙叩首道:“弟子情愿皈依,将功折罪!只是…”他看了看自己,为难道,“弟子这般模样,如何做得脚力?”
菩萨笑道:“你且近前来。”
白龙依言照做,菩萨把那小龙的项下明珠摘了,将杨柳枝蘸出甘露,往他身上拂了一拂,吹口仙气,喝声叫:“变!”那龙即变做他原来的马匹毛片,又将言语吩咐道:“你今灾愆已满,须用心了还业障,功成后,超越凡龙,还你个正果金身。”
那小龙口衔着横骨,心心领诺。
众人见了,赞叹不已,好一匹龙马!但见它:
浑身雪白无杂毛,四蹄漆黑似墨雕。
眼如朗星含神彩,蹄若碗口踏云涛。
身高八尺真龙种,长有一丈是神驹。
虽化凡马形貌在,犹带龙威气势豪。
菩萨又对三藏道:“玄奘,前路漫漫,我再赐你鞍辔一副。”说罢,玉手轻扬,袖中飞出一副鞍辔,落在三藏面前。那鞍辔:
雕鞍彩漆耀人目,辔头金环放光华。
不是人间工匠制,乃为仙家妙手夸。
三藏再拜谢恩:“多谢慈悲!”
菩萨又嘱咐行者:“悟空,你既入沙门,当时时护持师父,不可再生事端,强逞凶顽。西行路上,当时时谨记慈悲二字。”
行者满口答应。
菩萨目光再次扫过阿青、小玉,唇边似有若无地掠过一丝笑意,意味深长道:“你等愿随西去,最好不过。三藏心善,悟空性急,路上但有差池,劳烦你两个多多照应。”
阿青、小玉不疑有他,打个起手道:“菩萨放心,包在贫道身上!”
菩萨微微颔首,便要动身回海上,行者忽然想到什么,眼珠骨碌碌直转,一把扯住不放,当众撒泼道:“我不去了!我不去了!西方路这等崎岖,保这个凡僧,几时得到?似这等多磨多折,老孙的性命也难全,如何成得甚么功果!我不去了!我不去了!”
菩萨动弹不得,只道:“你当年未成人道,且肯尽心修悟;你今日脱了天灾,怎么倒生懒惰?我门中以寂灭成真,须是要信心正果。假若到了那伤身苦磨之处,我许你叫天天应,叫地地灵。十分再到那难脱之际,我也亲来救你。”
行者不依不饶,菩萨无奈,檀口微张,叹道:“既如此,你过来,我再赠你一般本事。”
遂将杨柳叶儿摘下三个,放在行者的脑后,喝声:“变!”即变做三根救命的毫毛,教他:“若到那无济无主的时节,可以随机应变,救得你急苦之灾。”
行者这才转悲为喜,乐得合不拢嘴,当场诠释了什么叫做“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三藏、阿青和小玉经过这段时间相处,已对这猴子的脾性有了一定了解,见状虽感头疼,却也不觉奇怪,那鹰愁涧山神、土地却是头一回见变脸如此迅速之人,直看得目瞪口呆,半晌不能回神。
那菩萨打发了猴子,最后瞥了眼三藏,香风绕绕,彩雾飘飘,径转普陀而去。
这行者才按落云头,揪着那龙马的顶鬃,来见三藏,笑嘻嘻道:“师父,你的马又有了!”
老和尚得了龙马,也喜不自胜,连声叫好。
有此代步,千里不过等闲,灵山指日可到!
阿青、小玉调息片刻,走了过来。
阿青看那白马见了自己便垂首帖耳,百般顺从,只觉扬眉吐气,先前郁气一扫而空,对行者道:“大圣,此番赌约,可算我二人赢了?”
行者将鞍辔与白马挂上,哈哈一笑:“算,自然算!你二人力却白龙,勇气可嘉!老孙一向说话算话,从今往后,咱们便是一家人了!我是兄,你们是弟!”
虽然觉得这话怪怪的,似乎有哪里不对,但总算赢了赌约,得到齐天大圣认可,阿青和小玉对视一眼,如释重负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