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个山野妖精戏耍不说,竟还攻不破其洞府门户,真真恼人!
若传将出去,他这个齐天大圣颜面何存?
阿青见他模样,心中暗叹:‘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若听我言,在那厮手无寸铁时便一举擒下,哪儿有这许多麻烦?’
话虽如此,却不好说出口,只得婉转道:“大圣,这石门坚固,又刻有防护符文,强攻恐费时费力,不若从长计议,另寻他法?”
行者此时气也消了些,讪笑两声,抓耳道:“小道长说的是,老孙一时不察,被这泼怪耍了。”又问,“小道长素来机敏,可有良策破门?”
阿青沉吟片刻,目光扫过那巍然石门,道:“此门厚三尺,通体玄铁铸就,便是天雷轰击,也未必能破。”
他顿了顿,续道:“然世间万物,有正必有奇,有刚必有柔。我师弟小玉,极擅土遁术,能借土石而行。有他出手,从地下潜入洞中,届时里应外合,何愁石门不开?”
行者闻言,眼睛一亮,拍手道:“此计大妙!老孙怎的忘了遁地之法!”
阿青又道:“还有一事。这熊怪对噶觉寺路径熟悉,来去自如,显然常来常往。我早观他妖气中隐有一丝佛性,更无半点妖精吃人后留下的血腥煞气,此中必有缘由,我猜其底细金池上师或知一二。不若我们先回寺中,一则请小玉相助,二则问明这怪来历根脚,再做打算。”
行者点头,他也早看出来了,所以未下死手,连声赞道:“好!好!咱们这便回去!”
二人计议已定,行者驾起筋斗云,阿青运起金光,望噶觉寺而回。
......
却说噶觉寺中,三藏自行者、阿青去后,便心中忐忑,坐立不安,亏小玉陪在一旁,温言宽慰。
至午时,斋饭已备。
金池上师请三藏至正堂用斋,小玉随侍在侧。
斋只山蔬野蔌,有清炒松茸,油焖笋尖,蕨菜豆腐,百合甜汤,又有青稞面饼,酥油茶浆,烹制地颇为精致。
只是三藏心悬袈裟,食不知味,略用了几口便搁箸。
用罢斋饭,小阿弥撤去碗碟,奉上香茶。
金池上师与三藏对坐饮茶,堂下众喇嘛已知昨夜变故,皆面色凝重,垂首默立。
金池叹了口气,合十道:“圣僧,昨夜之事,老衲已听小玉道长说了大概。不想黑风道友竟做出这等事来,老衲失察,罪过,罪过。”
三藏忙道:“上师何出此言?那妖精盗宝,是他自家贪念作祟,与上师何干?上师万莫自责。”
金池上师长叹一声,眉间忧色不散,正待开口,忽闻门外脚步声急。
小玉眼尖,喜道:“是大圣和青哥儿回来了!”
众人急向门外望去,果见行者与阿青一前一后,迈步而入。
三藏急起身迎上,眼巴巴望着二人身后,左右不见袈裟踪影,心中已凉了半截,颤声问道:“悟空,那宝贝…可曾夺回?”
行者面露惭色,欲言又止,阿青拱手道:“法师,且安坐,容我等细细禀告。”
众人复又坐下,行者将事情经过,从头至尾说了一遍。
三藏听罢,面如土色,跌坐椅中,手中茶盏啪地落地,摔得粉碎,他浑然不觉,只一个劲叹气,喃喃道:“这却如何是好?这却如何是好?那袈裟乃观音菩萨亲赐,若有闪失,贫僧万死难赎其罪!便是到了西天,见了佛祖,又有何颜面求取真经?”说着,眼中已含泪光。
行者最见不得人哭,忙道:“师父莫急,莫急!老孙既答应护你西行,便是踏平黑风山,掀翻那洞,也要将袈裟夺回!”
金池上师在旁听得仔细,问道:“孙长老,你方才说那怪逃回洞中,强攻不开?”
行者道:“正是!那石门足三尺厚,通体玄铁铸就,老孙连砸数棒,只震得山摇地动,那门却只留下几道白印,端的难开!”
金池上师沉吟道:“长老们实不知,那洞府原是前代一位道门大德修真之所,那位在此坐关三百年,将洞府经营得铁桶一般。后来大德羽化仙去,洞府空置,被那黑厮占据。他在原有禁制上又加了许多布置,等闲难以攻破。”
众人闻言,都有些吃惊,阿青趁机问道:“敢问上师,那怪究竟是何来历?我观他举止隐有佛性,不似那凶残害命之徒。”
金池上师长叹一声,目露追忆之色:“此事说来话长,皆老衲之过。”
说着,缓缓道出黑熊精来历。
原来那怪本是左近山中一头黑熊,生于深山,长于幽谷。三百年前,他在机缘巧合下吞食了一株千年朱果,开了灵智,自此踏上修行之路。
约莫五十年前,金池上师云游至此,立起噶觉寺,见这黑熊虽为兽类,然举止有度,不扰生灵,更有向道之心,便时常点化。那怪倒也勤勉,日夜修行,参禅打坐,竟炼就一身不小的神通。
“他虽为妖类,心地却不恶。”金池上师声音温和,“老衲曾与他约法三章:一不害人命,二不扰乡邻,三勤修佛法。这些年来,他倒也谨守诺言。山中樵夫猎户,从未听说有被他所害者。有时他还会趁夜色来寺中听经,与老衲论道。老衲观他颇有慧根,本是可造之材,欲引他入佛门,收为记名弟子,不想昨夜…”
说到此处,金池上师摇头叹息,痛心疾首:“不想他见佛宝,竟起贪念。此皆老衲平日纵容,管教不严之过也。若早知他心存贪欲,必严加规劝,何至有今日之祸?”
三藏听了也叹道:“阿弥陀佛。这妖孽既有向善之心,又常听佛法,为何行此偷盗之事?岂不知‘偷盗’乃我沙门大戒?”
金池上师道:“圣僧有所不知。那怪修行三百余年,已至瓶颈。他曾与老衲言,自身修为卡在化形关隘,百年不得寸进。欲寻一件佛门至宝,借其中真意感悟大道,突破关隘,成就妖仙。老衲屡次劝他,修行在己,不在外物。佛曰‘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执着外相,反落了下乘。可他却…唉…”
“他执迷不悟,总道若得至宝,必可功成。今见那锦襕袈裟,动了贪念,这才铸下大错!”
行者听罢,笑道:“原来如此!老孙也是兽类,石头里蹦出来的,见做了齐天大圣,与他何异?大抵世间之物,凡有九窍者,皆可以修行成仙,这泼怪有这般志气,倒是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