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四众离了噶觉寺向西而行,正是那春融时节,但见:
草衬玉骢蹄迹软,柳摇金线露华新。桃杏满林争艳丽,薜萝绕径放精神。沙堤日暖鸳鸯睡,山涧花香蛱蝶驯。
这般秋去冬残春过半,不知何年行满得真文。
一行走了五七日荒路,一路山高水险,虎啸猿啼,幸有行者在前开路,阿青、小玉左右护持,倒也平安。
忽一日天色将晚,远远的望见一村人家。
三藏在马上道:“悟空,二位道长,你们看那壁厢有座山庄相近,我们去告宿一宵,明早再行何如?”
行者道:“且等老孙去看看吉凶,再作去处!”
那师父挽住丝缰,这行者定睛观看,真个是:
竹篱密密,茅屋重重。参天野树迎门,曲水溪桥映户。道旁杨柳绿依依,园内花开香馥馥。此时那夕照沉西,处处山林喧鸟雀;晚烟出爨,条条道径转牛羊。又见那食饱鸡豚眠屋角,醉酣邻叟唱歌来。
果是一处安乐地!
阿青看罢也道:“法师请行,定是一村好人家,正可借宿。”
那长老心喜,忙催马前行,早到街衢之口。
此时天色已暗,家家户户点起灯火,三藏正待寻个人家问询,就见一个少年,头裹绵布,身穿蓝袄,持伞背包,敛扎裤,脚踏着一双三耳草鞋,雄赳赳的出街忙走。
行者眼尖,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扯住那少年衣袖,笑道:“小哥,哪里去?这般匆忙?”
那少年正埋头赶路,不防被人扯住,吓了一跳,抬头见是个毛脸雷公相的和尚,更是骇得魂不附体,颤声道:“你…你是人是妖?!”
行者哈哈一笑:“小哥莫怕,老孙是东土大唐往西天取经的和尚,不是妖怪。我师父就在后面,欲借宿一宵,不知此间是个什么地方?”
那个人只管苦挣,口里嚷道:“我庄上没人,只是我好问信?”
行者陪笑道:“施主莫恼,与人方便,自家也方便。你就与我说说地名何害?我也可解得你的烦恼。”
少年挣不脱手,气得乱跳道:“蹭蹬!蹭蹬!家长的屈气受不了,又撞着这个光头,受他的清气!”
行者道:“你有本事,劈开我的手,我就放了你。”
那人左扭右扭,哪里扭得动,却似一把铁钤拑住一般,气得他丢了包袱,撇了伞,两只手,雨点似来抓行者。
行者把一只手扶着行李,一只手抵住那人,凭他怎么支吾,只是不能抓着。
行者愈加不放,急得少年暴躁如雷,无能狂怒。
三藏看不下去,劝道:“悟空,那里不有人来了?你再问那人就是,只管扯住他怎的?放他去罢。”
行者笑道:“师父不知,若是问了别人没趣,须是问他,才有买卖!”
阿青闻言心中一动,上前一步道:“这位小哥,我观你印堂发暗,眉间带忧,家中必有难事。这位孙长老乃是东土大唐有名的法师,惯有神通,你有何事不妨说来,我等或可解救。”
少年脸色一变,支吾道:“没…没有的事...”
行者打断道:“有话就说,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那人见阿青年纪虽小,却气度不凡,又见那马上的长老相貌堂堂,仪表非俗,不由信了三分,犹豫片刻,跺脚道:“唉!实不相瞒,我家中确有事...”
遂将内情说出:“诸位不知,此处乃是乌斯藏国界之地,一庄人家有大半姓高,故此唤做高老庄。我是高太公的家人,名叫高才。我那太公有一个女儿,年方二十岁,更不曾配人,三年前被一个妖精占了。”
“那妖整做了这三年女婿,我太公不悦,说道女儿招了妖精,不是长法,一则败坏家门,二则没个亲家来往,一向要退这妖精。那妖精那里肯退,转把女儿关在他后宅,将有半年,再不放出与家内人相见。”
“我太公与了我几两银子,教我寻访法师,拿那妖怪。我这些时不曾住脚,前前后后,请了有三四个人,都是不济的和尚,脓包的道士,降不得那妖精。刚才骂了我一场,说我不会干事,又与了我五钱银子做盘缠,教我再去请好法师降怪!”
阿青闻言,早运法目观瞧。但见庄上气息祥和,并无妖邪藏匿,心中奇怪。
行者听罢,拍手大笑:“妙哉!妙哉!你却是有眼不识真人!能降妖捉怪的法师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何须去他处请?”
高才一愣,将行者上下打量,似妖非人,不由怀疑道:“你…真会捉妖?若哄了我,没甚手段,拿不住那妖精,又带累我来受气!”
行者笑道:“老孙若不会捉妖,天下便没人会了!你且带我等去见你家太公,说我们是东土驾下差来的御弟圣僧往西天拜佛求经者,善能降妖缚怪,今夜便替你拿了那妖怪!”
高才还在犹豫,行者已扯着他往村里走:“休要啰嗦,前头带路!”
阿青与小玉对视一眼,皆感好笑。
三藏在马上道:“悟空,莫要强人所难。既是人家有事,我等另寻他家借宿便罢,何必多管闲事?”
行者回头笑道:“师父,你这话说的!我出家人慈悲为怀,路见不平,自当拔刀相助。况且老孙这些时日不曾伸展筋骨,这会有些儿手痒!”
高才被行者扯着,挣脱不得,只得引路。
行不过百步,来至一处大宅前,但见:
门楼高耸接青霄,粉壁巍峨压树梢。
朱门铜环光闪闪,石狮玉阶势昭昭。
那高才不情不愿上前叩门,门开处,走出一个老院公。
高才道:“福伯,快去通报太公,有东土往西天取经的圣僧到了,能降妖捉怪。”
那老院公看了众人一眼,急急入内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