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片刻,内中传来怒骂之声:“你那个蛮皮畜生,怎么不去寻人,又回来做甚?”
随着骂声,一个老者拄杖而出,年约六旬,戴一顶乌绫巾,穿一领葱白蜀锦衣,踏一双糙米皮的犊子靴,系一条黑绿绦子,面如满月,须发皆白,正是高太公。
他出得门来,一见高才,正要开骂,冷不丁瞥见身后四人,被猴子的凶恶模样吓了一跳,刚到嘴边的脏话又生生憋了回去。
高才硬着头皮上前禀道:“太公,这几位是东土大唐往西天取经的圣僧,途经此处,闻知我家有难,愿出手相助。”
高太公恶狠狠瞪了他一眼,遂露出一副和善面孔,冲三藏、阿青和小玉拱手作揖。
三人还礼,行者不悦道:“怎么不唱老孙喏?”
那老儿有几分害怕,又不敢对行者发作,只得扭头骂高才道:“你这小厮却不弄杀我也?家里现有一个丑头怪脑的女婿打发不开,怎么又领这个雷公来害我!”
那高才平白挨呲,缩了缩脖子,敢怒不敢言。
行者道:“老高,你空长了许大年纪,还不省事!若专以相貌取人,干净错了。我老孙丑自丑,却有些本事,替你家擒得妖精,捉得鬼魅,拿住你那女婿,还了你女儿,便是好事,何必谆谆以相貌为言!”
太公见说,战兢兢的,只得强打精神,叫声“请进”。
这行者见请,才拴了白马,教高才挑着行李,与三藏等进去。
众人入宅,分宾主落座,有丫鬟奉上香茶。
高老问道:“适间小价说,四位长老是东土来的?”
三藏道:“正是,贫僧奉朝命往西天拜佛求经,因过宝庄,特借一宿,明日早行。”
高老一愣,忍不住又瞪了高才一眼,才道:“几位原是借宿的,怎么说会拿怪?”
阿青接过话头:“老太公,借宿是真,顺手降妖也是真。适才听高才小哥说,府上有妖精作祟,不知府上有多少妖怪?”
高老道:“天哪!还吃得有多少哩!只这一个妖怪女婿,已彀他磨慌了!”
行者道:“你把那妖怪的始末,有多大手段,从头儿说说我听,我好替你拿他。”
高太公长叹一声,道出原委。
原来这高太公家资豪富,膝下无子,只有三个女儿。长女名香兰,次女名玉兰,俱已出嫁。唯幼女翠兰,年方二八,尚未许人。高太公爱如珍宝,欲招个上门女婿,养老送终。
“三年前,”高老头缓缓道,“庄上来了个汉子,自称姓猪,模样儿倒也精致,他说是福陵山上人家,姓猪,上无父母,下无兄弟,愿与人家做个女婿。老拙见是这般一个无羁无绊的人,就招了他。一进门时,倒也勤谨:耕田耙地,不用牛具;收割田禾,不用刀杖。昏去明来,其实也好,只是一件,有些会变嘴脸。”
行者道:“怎么变的?”
高老道:“初来时,是一条黑胖汉,后来就变做一个长嘴大耳朵的呆子,脑后又有一溜鬃毛,身体粗糙怕人,头脸就像个猪的模样。食肠却又甚大,一顿要吃三五斗米饭,早间点心,也得百十个烧饼才彀。喜得还吃斋素,若再吃荤酒,便是老拙这些家业田产之类,不上半年,就吃个罄净!”
三藏忍不住道:“只因他做得,所以吃得。”
高老唉声叹气:“吃还是件小事,他如今又会弄风,云来雾去,走石飞砂,唬得我一家并左邻右舍,俱不得安生。白日里倒还安分,一到夜晚,便要吃要喝,稍不如意,便打骂仆人,毁坏家什。又把小女翠兰关在后宅子里,一发半年也不曾见面,更不知死活如何。因此知他是个妖怪,要请个法师与他去退,去退!”
“老朽请了几拨法师,”高太公续道,“有和尚,有道士,皆被他打跑。有一个姓王的道士,自称能呼风唤雨,结果被那怪一钉耙筑得头破血流,逃之夭夭。如今庄上人人惧怕,夜间不敢出门。”
行者听罢笑道:“这有何难?老儿放心,今夜管情与你拿住,教他写了退亲文书,还你女儿!”
高太公见他夸口,犹自不信,摇头道:“小头陀莫要说大话,那怪厉害得紧,等闲近他不得!”
阿青暗中又运法目观瞧,此番凝神细察,果觉后院端倪,问高太公道:“那妖精可曾害人性命?”
高太公想了想,摇头道:“那倒不曾。只是吓人,庄上鸡鸭被他吃了不少。”
阿青又问:“可曾强抢民女,祸害乡邻?”
高太公道:“也不曾。只在庄中作祟,鲜少出门。”
行者笑道:“原是个贪吃懒做的夯货,没什么本事!”
高太公见他信心十足,面露不解,阿青笑道:“老太公可知,这位乃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孙悟空,如今皈依佛门,保唐僧西行取经。莫说一个猪妖,便是十万天兵天将,也奈何他不得!”
行者闻言,嘴上没说什么,唇角却微微上翘。
高太公闻言大惊,离座拜倒:“不知大圣爷爷驾到!老朽有眼不识泰山,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行者见老头扶起,得意洋洋:“不知者不罪。你既知老孙名头,当信老孙手段。”
高太公连连点头,欢喜无限:“信!信!有大圣爷爷出手,何愁妖精不除!”
当即命人安排丰盛筵席,尽心款待。
高太公请四众上座,亲自把盏,殷勤劝酒,三藏推脱不喝,只以茶代酒,行者、阿青、小玉架不住劝,略饮几杯素酿。
席间,高太公又将那猪妖形貌、习性细细说了一遍,行者听完,心中已有计较。
用罢酒饭,行者对阿青、小玉道:“今夜捉妖,你二人不必出手,好生保护我师父,一切看老孙表演!”
阿青道:“大圣,那妖道行不浅。翠兰小姐还在楼上,有我师兄弟从旁相助,更稳妥些。”
行者摆手笑道:“不必不必,上次在噶觉寺捉那黑熊,让你二人出了大风头。这回正好赶上,合该老孙露一手,好让你等瞧瞧我的手段!”
他心中暗忖:‘前番被那黑熊耍弄,失了颜面,今夜若再让这两个小娃娃抢了功劳,老孙的名头还往哪儿搁?’
阿青见他执意如此,也不再争,只道:“既如此,大圣小心。我观那妖气中平,不似大凶大恶之徒,若能降服劝化,强过打杀。”
行者有些诧异地瞥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省得,省得,且看他识不识抬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