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太公见猪妖改邪归正,要随去西行,十分喜悦,遂命家僮安排筵宴,酬谢一行。
八戒还惦记着翠兰,上前扯住老高道:“爷,请我拙荆出来拜见公公伯伯,如何?”
行者笑道:“贤弟,你既入了沙门,做了和尚,从今后,再莫题起那拙荆的话说。世间只有个火居道士,那里有个火居的和尚?我们且来叙了坐次,吃顿斋饭,赶早儿往西天走路!”
八戒不情不愿应了,众人分宾主长幼落座,高太公把素酒开樽,满斟一杯,奠了天地,然后奉与三藏。
三藏辞而不受,道:“不瞒太公说,贫僧是胎里素,自幼不吃荤。”
高太公笑道:“因知圣僧清素,不曾敢动荤。此酒也是素的,请一杯不妨。”
三藏摇手道:“也不敢用酒,酒是我僧家第一戒。”
悟能闻言慌了,瓮声瓮气道:“师父,我自持斋,却不曾断酒!”
行者也道:“老孙虽量窄,吃不上坛把,却也不曾断酒。”
阿青和小玉老实夹菜,对众人言置若罔闻。
他俩甭管实际年龄,表面上看都未成人,以前在山里被铁扇仙管得严,自是滴酒不许沾。
要换作之前,小玉胆小不敢,阿青说什么也要饮胜一杯,可自从经历了噶觉寺盗宝事件后,规矩了不少,行得正坐得端,也不知做给谁看。
三藏见他俩都这般说,无奈道:“既如此,你兄弟们吃些素酒也罢,只是不许醉饮误事。”
行者两个高高兴兴接了头钟,各人俱照旧坐下,摆下素斋,说不尽那杯盘之盛,品物之丰。
师徒们宴罢,高太公命人将一红漆丹盘,拿出二百两散碎金银,奉为途中之费,又将五领绵布褊衫,为一行上盖之衣。
三藏道:“我们是行脚僧,遇庄化饭,逢处求斋,怎敢受金银财帛?”
行者近前,轮开手,抓了一把,叫:“高才,昨日累你引我师父,今日招了一个徒弟,无物谢你,把这些碎金碎银,权作带领钱,拿了去买鞋穿。以后但有妖精,多作成我几个,还有谢你处哩!”
高才有些为难,偷眼看了老太公一眼,才小心接了,叩头谢赏。
高太公又道:“师父们既不受金银,望将这粗衣笑纳,聊表寸心。”
三藏又道:“我出家人,若受了一丝之贿,千劫难修。只是把席上吃不了的饼果,带些去做干粮足矣。”
八戒在旁边眼巴巴看着,忍不住嚷道:“师父,你不要便罢,我与他家做了这几年女婿,就是挂脚粮也该三石哩!”说着对老头道,“丈人啊,我的直裰昨晚被师兄扯破了,与我一件青锦襕袈裟,鞋子绽了,与我一双好新鞋子!”
高老不敢不与,随买一双新鞋,将一领褊衫,换下旧时衣物。
那八戒摇摇摆摆,对高老唱个喏道:“上复丈母、大姨、二姨并姨夫、姑舅诸亲:我今日去做和尚了,不及面辞,休怪!丈人,你还好生看待我浑家,只怕我们取不成经时,好来还俗,照旧与你做女婿过活!”
高太公骇得变颜变色,行者喝道:“夯货,却莫胡说!”
八戒道:“师兄,这不是胡说,只恐一时间有些儿差池,却不是和尚误了做,老婆误了娶,两下里都耽搁了?”
行者瞪眼,伸手去揪呆子的肥耳,后者连声喊疼。
三藏叹道:“少题闲话,我们赶早西行。”
一旁小玉听在耳中,忍不住肘了阿青一下,冲他使个眼色,似乎在问:
青哥儿,似这等货色,也能去西天?
阿青放下木箸,打了个饱嗝儿,安慰地拍了拍小玉的手,让他少安勿躁。
翌日一早,收拾行李,牵了白马,一行辞别高老及众亲友,投西而去。
诗曰:
满地烟霞树色高,唐朝佛子苦劳劳。
饥餐一钵千家饭,寒着千针一衲袍。
意马胸头休放荡,心猿乖劣莫教嚎。
情和性定诸缘合,月满金华是伐毛。
......
三众进西路途,有个月平稳,此时正值孟春天气,山林锦翠色,草木发青芽。
梅英落尽,柳眼初开。
行过了乌斯藏界,猛抬头见一座高山。
三藏勒马观瞧,但见那:
山南有青松碧桧,山北有绿柳红桃。闹聒聒,山禽对语;舞翩翩,仙鹤齐飞。香馥馥,诸花千样色;青冉冉,杂草万般奇。涧下有滔滔绿水,崖前有朵朵祥云。真个是景致非常幽雅处,寂然不见往来人!
三藏心中惊惧,对行者道:“悟空,这山好生险峻,不知可通得路么?”
行者笑道:“师父放心,自古道‘山高自有客行路,水深自有渡船人’。莫说这山,便是那天边的山,海里的水,老孙也保师父过去!”
八戒放下担子,喘吁道:“没事,没事!师父,这山唤做浮屠山,山中有一个乌巢禅师,在此修行,老猪也曾会他!”
众人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三藏问道:“那禅师做甚么勾当?”
八戒随口道:“倒也有些道行,他曾劝我跟他修行,我不曾去罢了。”
三藏知是佛门高德隐居在此,提到嗓子眼儿的心倏然落下,与众说说笑笑,不多时到了山上。
正说间,忽闻得香风阵阵,众人抬头看时,只见山顶霞光万道,彩雾缭绕,云中现出一位老僧,缓步而来,你道他怎生模样?
荆条木杖手中执,多耳麻鞋足下穿。
面如满月慈悲相,目似明星智慧全。
三绺长髯飘胸前,一团和气满眉端。
非是红尘名利客,原是西天老圣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