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远在万里之外,西牛贺洲千泉山摩云观。
陆昭正在静室打坐,不觉心头一动,似有所感,蓦然睁开双眼,掐指一算,面上露出讶色,继而转为感慨。
“乌巢禅师…”
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起身整衣,推开室门,来至院中,昂首向东遥望。
此时晨光微露,朝霞初升,观前松涛阵阵。
陆昭独立庭中,衣袂飘飞,凝视东方,良久不语。
忽地整肃衣冠,东向肃然拜了三拜。
当年他师父新丧,道途迷茫,梦中幸见僧面,亏禅师授法点拨,寥寥几语,如暗室明灯,照亮前路。
可以说若无这位,他不可能会有今日成就。
这份感激,陆昭一直深藏心底,不曾忘却。
没想到不等他回报,对方又送他亲子一份“大礼”,这可真是...
浮屠山。
见到阿青的第一眼,无需掐算,乌巢禅师从那依稀的眉宇便能看出故人之姿,更难得的是那份赤子之心,与其父当年一般无二,不觉心中欣慰。
故一如当年,以三问相试,见阿青答得磊落坦荡,字字出自本心,愈发欢喜。
这些前因后果,阿青不知,三藏等人更是不知,唯有禅师心知肚明,却不点破。
却说禅师传了经文,三藏忍不住奉告,要问个西去的路程端的。
禅师摇了摇头,笑云:“道路不难行,试听我吩咐:千山千水深,多瘴多魔处。若遇接天崖,放心休恐怖。行来摩耳岩,侧着脚踪步。仔细黑松林,妖狐多截路。精灵满国城,魔主盈山住。老虎坐琴堂,苍狼为主簿。鹏蛟尽称王,虎豹皆作御。野猪挑担子,水怪前头遇。多年老石猴,那里怀嗔怒。你问那相识,他知西去路。”
三藏不解其意,禅师又道:“圣僧此去,路遥魔多,但有恒心,终达灵山。只是记住:佛在灵山莫远求,灵山只在汝心头。人人有个灵山塔,好向灵山塔下修。”
说罢,轻一挥广袖,众人只觉眼前一花,脚下绵软,如坠云中。
再睁眼时,已至树下,早不见禅师踪影。
八戒回过神来,摇头晃耳,不满嘟囔道:“这老和尚,惯会说些装神弄鬼的话儿,老猪肚里打雷,也不知管顿饱饭...”
三藏还在回味禅师最后的话,那厢行者已经和阿青二童牵来白马,把担子丢给呆子。
行者扯了长老一下,笑道:“师父莫想,那禅师早言明,有事问老孙便了!”
三藏仍不解:“悟空,此话怎讲?”
行者笑道:“他说‘野猪挑担子’,说的是呆子,又讲‘多年老石猴’,指的可不就是老孙?”
阿青接道:“法师,这禅师神通无量,晓得过去未来之事。他还说‘水怪前头遇’,不知验否。”
三藏闻言恍然,点头不再多问,只暗自思量。
行者请师父上马,一行下山往西而去。
......
偈曰:
法本从心生,还是从心灭。
生灭尽由谁,请君自辨别。
自离浮屠山后,三藏将那《心经》常念常存,时时默诵,果然一点灵光透澈,心境渐明。
却说师徒六众在路,餐风宿水,带月披星,早又至夏景炎天。
但见那:花尽蝶无情叙,树高蝉有声喧。野蚕成茧火榴妍,沼内新荷出现。
那日正行时,忽觉热气蒸人,三藏勒马道:“徒弟们,二位道长,如今正是炎天暑日,这般酷热,实是难行。且寻个荫凉处歇息片刻罢。”
行者跳在空中,手搭凉棚,四下观望,见前方远处似有树木成荫,房舍隐约,便落下云头道:“师父,前头有座村庄,可去借宿歇息,避避暑气。”
三藏闻言大喜:“既如此,快行几步,早到村中。”
八戒挑着担子,早已汗流浃背,喘气道:“师父,这日头毒得紧,老猪这身皮肉,都要烤出油来了!快些走,快些走,到了村中,好歹讨碗水喝!”
小玉在旁笑道:“悟能长老,你这般怕热,当年在天河为帅时,水府中可是清凉?”
八戒抹了把汗道:“你等不知,我那天河府中四时如春,哪似这般酷热?便是当年老猪被贬下界,错投猪胎,住在福陵山云栈洞,那也是冬暖夏凉的好去处!不像如今,顶着这毒日头赶路,真真苦也!”
行者喝道:“呆子,休要抱怨!保师父取经,乃是天大功德,受些辛苦,值当什么!前头自有人家,少不了你的吃喝!”
那呆子缩了缩脖子,口里絮絮叨叨的,挑着担子,脚上动作却不敢停。
阿青抬头望天,但见烈日当空,万里无云,确是个酷热天气。
他暗自运起玄功,周身泛起淡淡清气,暑气顿消,又见三藏满脸是汗,便从袖中取出一枚清凉符,暗运法力,化作一阵凉风,绕在三藏身周。
长老顿觉清凉,回头看向阿青,合十道:“多谢道长。”
阿青微笑还礼:“法师客气。”
众人加快脚步,行不过一个时辰,果见前方有一村庄。但见:
竹篱密密,茅屋重重。参天野树迎门,曲水溪桥映户。道旁杨柳绿依依,园内花开香馥馥。此时夕照沉西,处处山林喧鸟雀;晚烟出爨,条条道径转牛羊。
早到了路旁人家门首,三藏下马,行者接了缰绳,八戒歇了行李,都伫立绿荫之下。
三藏拄着九环锡杖,按按藤缠篾织斗篷,先奔门前。
只见一老者,斜倚竹床之上,口里嘤嘤的念佛。
三藏不敢高言,慢慢的叫一声:“施主,这厢问讯了。”
那老者一骨鲁跳将起来,忙敛衣襟,出门还礼道:“长老,失迎!你自哪方来的?到我寒门何故?”
三藏道:“贫僧是东土大唐和尚,奉圣旨上雷音寺拜佛求经。适至宝方天晚,意投檀府告借一宵,万祈方便方便。”
老者定睛看时,见他相貌端庄,仪表非俗,又有阿青、小玉二位仙童在侧,行者、八戒虽貌丑,却也像个和尚打扮,这才稍定心神,摆手摇头道:“去不得,去不得,西天难取经。要取经,往东天去罢!”
三藏口中不语,意下沉吟:‘菩萨指道西去,怎么此老说往东行?东边那得有经?’
遂腼腆难言,半晌不答。
行者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叫道:“那老儿,你这大年纪,全不晓事!我出家人远来借宿,就把这厌钝的话唬我。十分你家窄狭,没处睡时,我们在树底下,好道也坐一夜,不打搅你!”
那老者有些害怕,扯住三藏道:“师父,你倒不言语,你那个徒弟,那般拐子脸、别颏腮、雷公嘴、红眼睛的一个痨病鬼,怎么反冲撞我这年老之人!”
行者笑道:“你这老儿忒没眼色!似那俊刮些儿的,叫做中看不中吃。我老孙虽小,却颇结实,皮裹一团筋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