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阳领着二童来至林中僻静处,其时暮色四合,林间晦暗,唯天边尚存一缕残霞。
阿青、小玉垂手侍立,屏息凝神。
金阳缓缓转身,望向二童,目光平静,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邃。
阿青和小玉心下忐忑,不敢对视,双手纠在一起。
金阳并未立即开口,只是用那双清冷如星的眸子静静地看着眼前二人,在阿青面上停留片刻,又转向小玉,最后又回到阿青身上。
那目光并不凌厉,却仿佛能穿透皮囊,直照心底,让一切小心思无所遁形。
二童眼观鼻,鼻观心,紧张到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良久,金阳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在静谧的林间格外分明:“瞒着师尊,未经允许私自下山,此为一;知情不报,擅动信香,此为二;不自量力,擅作主张,卷入西行因果,几陷险地,此为三。依我山规、玄门戒律,每一条,该当如何处置?”
没有疾言厉色,没有厉声喝问,只是这般平静地陈述,反而让阿青与小玉心头更沉。
阿青深吸一口气,知道抵赖不过,也无心抵赖。
他抬起头,迎上师兄的目光,面色微白,眼神却并无太多慌张,反倒有种的释然。
该来的还是来了...
小玉也抬起头,神色拘谨,却未有慌乱。
早在噶觉寺仁波切圣像显灵时,他俩便知父亲(师祖)多半早已知晓他们行踪,也已经做好了认罪的准备,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想着,阿青反倒镇定下来,躬身行礼,坦然答道:“回师兄,依门规,前两条当禁足思过,抄经涤心,第三条罪加一等,需受戒鞭,闭门静省。”他将门规一条条背出,并无推诿。
小玉忙补充道:“师叔,弟子也有错!未曾劝阻阿青师叔,反与同行,亦当同罚!”
金阳听罢,脸上神色不动,只淡淡道:“既知罪,何以明知故犯?莫非千泉山清修之地,还容不下你二人求道之心?”
阿青恳切道:“当然容得下!只是...”他有些难为情,“只是山中修行日久,颇觉气闷,听闻东土大唐物阜民丰,天朝上国,乃世间繁华之所,便想着去游耍一番,排遣心绪,不想正撞上观音菩萨显圣,在长安城中挑选取经人,言说西天求经一可济群生,二能成金果,故而一时热血上涌,这才擅作主张...”
他自觉理亏,声音越来越小,忽然想到什么,眼神渐渐坚定起来,直视着金阳双眼道:“一开始确是临时起意,但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见圣僧为普度众生,甘舍性命,不避艰险;大圣护道除魔,百折不挠。此等胸怀,此等作为,实令小弟心折!”
阿青说着,神情越发坦荡,将心中所想和盘托出:“师兄,我年少时,常听你们提起东行故事,求真释厄,立德立业,嘴上不说,心中却十分向往。恰如师兄所言,以小弟的身份,安心留在山中清修,有父祖教诲,自是道途平坦,无忧无虑,但此非我所求!”
说到这,他面色肃然,目露坚毅,抱拳道:“师兄,岂不闻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不经磨难,怎见真知!西行取经乃旷世伟业,善莫大焉,小弟想在这万丈红尘中磨练道心,求个印证!故而自作主张,追随同往,虽九死其犹未悔!但我亦知此举孟浪,罪全在我,小弟甘受一切责罚,绝无怨言!”
他说完,冲金阳拜倒在地,长身不起。
小玉见兄长如此,连忙跟着跪倒,拱手道:“我也一样!”
金阳静静听着,待二人说完,方不疾不徐道:“世间种种,非热血上涌,便可为之。小青,你的心意为兄尽知,但你二人可知,这西行之路,步步杀机,处处劫难,非是游山玩水。”
顿了顿,他道:“便说此回,那黄风怪三昧神风的利害,你们是亲身体验过的。你二人仗着几件护身法宝,才敢上前,若无我及时赶到,仅凭你们,能过关否?这尚且只是西牛贺洲门户,第一道难关。往后劫难重重,凶险更胜今日十倍。妖魔凶顽,神通广大者不知凡几,仅凭你二人这点微末道行,可能禁受得起?”
这番话,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针,刺在二童心头。
昨夜被那神风吹得天旋地转、魂魄欲飞的一幕幕,在眼前浮现。
一想到这只是开始,后面还有无数重劫,阿青不由面色发白,小玉也抿紧了唇,额头沁出细汗。
金阳所言非虚。
他们确实亲身体会到了西行路上的凶险,与以往在山中听闻的故事,感受截然不同。
风过松涛,飒飒作响,林中一时寂静。
阿青低头,看着脚下松软的泥土与落叶,离山以来的种种经历,如走马灯般在脑中闪过。
初时的热血冲动,早在这连番经历,尤其是今次在生死边缘走过一遭后,沉淀、发酵,悄然发生了变化。
他缓缓抬起头,眼神清明而坚定,迎着师兄那仿佛能洞彻人心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师兄所言,字字警醒,如雷贯耳。起初确是我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只凭一时热血,便贸然涉险。经此一役,更知西行艰难,妖魔厉害,绝非儿戏!”
他话锋一转,语气愈发沉稳坚毅:“但是,也正因亲身经历此劫,我心中反而更明白,西行之路虽险,却也是砥砺道心、磨砺己身的大机缘!一路走来,小弟多见百姓苦于妖祸,渴望安宁。弟子常自扪心叩问:我辈修道,所为何来?若只图自家逍遥长生,躲在山中清净度日,而对世间苦难、妖魔横行视而不见,这道,修来何用?”
阿青眼中光芒渐盛,仿佛有火焰在燃烧:“西行取经,上求佛法以明心见性,下度众生以积功累德,正是护持正法、践行我道的壮举!我虽不才,愿附骥尾,尽绵薄之力,扫除妖氛,护持正道,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劫难重重,不见真经,绝不回头!此心此志,日月可鉴!”
他这话说得决绝,带有一股粉身碎骨浑不怕,只要一往无前的气势。
小玉在旁听得浑身燥热,胸怀激荡,恨不得仰天长啸,忙抱拳叫道:“师叔,我也一样!”
二童先后坦陈心志,林中再次陷入寂静。
金阳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哀乐,只是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中,似有极细微的波光流转,仿佛在审视,在衡量,在判断这番话中,有多少是少年意气,又有多少是出于真心。
半晌,微微颔首:“这番话,倒还像点样子,不全是糊涂孟浪之语。”
二童见他认可,不禁面露喜色,谁知金阳话锋一转,缓缓道:“师尊神机妙算,莫说凡间山川,便是天宫地府,又岂能瞒过他老人家?你二人那点小小心思,离家之时,师尊便已洞若观火。”
阿青、小玉闻言,皆面露愧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