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青、小玉走出林中,行者早已归来,白马拴在道边老树,行李担子也卸在一旁。
八戒扶着唐僧坐在石上歇息,见二人独回,挠头道:“怎就你两个?那位金灵真君呢?”
阿青道:“我师兄回山复命去了。”
唐僧惋惜道:“阿弥陀佛。贫僧蒙真君搭救,尚未能好生拜谢。早知如此,方才便该恳请真君多留片刻才是。”
行者倚在一旁,嘴里衔着草根,闻言笑道:“师父,你这便是迂了!那位金灵真君,一看便是清净修持、不喜俗务的真仙。他既已降了妖魔,解了我等危难,自然回转仙山,哪有工夫在此闲叙?”
“至于道谢,来日方长,倘若有缘再见,再表谢意不迟。眼下天色已晚,莫如寻个能遮风挡雨的去处,歇息一宿,明日好赶路!”
八戒听了,撅着嘴嘟囔道:“师兄说得轻巧。人家来也一阵风,去也一阵风,本事大,架子也大。好歹救了师父一场,连盏斋茶也不曾吃咱的,倒显得我等不会待客…”
话音未落,行者早已探手过来,一把揪住他那蒲扇般的大耳朵,轻轻一拧,骂道:“你这馕糠的夯货,胡唚些什么!人家肯来相助,已是天大情面,你倒埋怨起来了!”
八戒疼得“哎呦哎呦”直叫唤,连连讨饶:“好哥哥,轻些个!老猪不说便是!”
行者笑骂着松了手,八戒捂着耳朵,躲到唐僧身后,小声嘀咕:“说说也不行,好生霸道…”
三藏斥道:“八戒,休得胡言!悟空说得是,当务之急是寻个安歇处。此处荒郊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如何是好?”
三人正说着,阿青与小玉对视一眼,目光交汇,皆看出对方心中想法。
先前林中一番深谈,二童心境已明,此时不愿再以虚言相欺。
于是阿青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对三藏和悟空深深一揖,沉声道:“法师,大圣。我有一事,如鲠在喉,今日若不坦言,心中难安!”
唐僧有些诧异:“你我患难与共,有何难言之事,但说无妨。”
行者一双火眼金睛在暮色中流转,嘴角噙着一丝了然的笑意,并不言语,只静静看着。
阿青直起身,羞愧道:“实不相瞒,贫道先前所言,多有虚妄。我并非先秦练气士云中子门下弟子,修行百年云云,亦是杜撰。”
此言一出,三藏微微一怔。
阿青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我本姓陆,名青,阿青是我的乳名。家父…亦是授业恩师,乃是…玄元执魔帝君!”
“玄元执魔帝君?”
老和尚闻言一愣,似乎想起什么,渐渐瞪大双眼。
一旁的呆子从地上猛地窜起,仿佛被火燎了屁股,指着阿青,声音都变了调道:“什么?你爹是玄元帝君?可是曾覆灭妖庭、甲子荡魔那位?我的乖乖!”
行者嘿嘿一笑,抓了抓腮,对八戒道:“你这呆子,有何大惊小怪?”
阿青指向小玉道:“这位,按法理上是我的师侄,也是自小一起长大的伙伴,姓褚名玉,师从我父座下小徒弟,白灵真君。”
小玉上前一步,对着唐僧三人躬身施礼:“晚辈褚玉,先前多有隐瞒,恳请恕罪!”
三藏忙将人扶起:“不敢,不敢。小玉道长快快请起!”
阿青却不就起,反而拉着小玉,一同拜倒在地,沉声道:“说来惭愧,我二人久在山中修行,只因嫌山中岁月清寂,便起了下山游历红尘之念。又听闻东土长安乃是天子脚下,繁华无比,心生向往,于是便瞒着师长,偷偷溜下山来,欲往长安一游,见识人间富贵,红尘热闹。”
他语气中带着追忆:“那日到了长安,正值观音菩萨显化,寻找取经之人。化生寺开水陆大会,盛况空前。我二人好奇,也混在人群中前去观看。”
“恰逢法师登坛讲经,阐扬妙法,三乘奥典,舌灿莲花,听得满城百姓如痴如醉,我等亦是心折。又见菩萨显圣,赐下锦襕袈裟、九环锡杖,指化法师为取经人,西行求取大乘真经。当时场面,端的令人心潮澎湃!”
阿青抬起头,眼中闪着光,仿佛回到了当日:“我见法师发下宏愿,立誓往西天求经,不觉热血沸腾。只道男儿生于天地间,当做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方不枉此生!”
“西行取经,上利天道,下济幽冥,度亡脱苦,解厄消灾,正是无上功德,不世伟业!我二人便私下商议,与其在长安游手好闲,不如追随圣僧西行,护法求经,一来可做一番事业,二来亦可磨砺己身,增长见闻。于是…便有了后来夜入洪福寺,毛遂自荐,编造身份,恳请法师收录之事。”
小玉接口道:“长老明鉴,我俩当日确是临时起意。只是一路行来,亲见妖魔凶顽,心意早不同往日!如今西行求法,乃为护持正道,是我二人深思熟虑后的决定!愿追随长老,直至灵山,不肯半途而废!纵有千难万险,绝不回头!”
阿青俯身再拜:“话虽如此,我等隐瞒身世,编造来历,罪过非轻!先前林中,我师兄奉家父之命前来,我二人已将西行心意、前因后果,尽数坦白,得到了许可。是逐是留,是责是罚,但凭长老发落,我俩绝无怨言!”
小玉亦随之拜下。
此时暮色苍茫,二童将心中隐藏多时的秘密和盘托出,只觉一块大石落地,浑身说不出的轻松。
出乎他们意料的是,三藏并未动怒,反而面露欣慰之色,亲手将二人搀扶起来道:“善哉,善哉!两位道长快快请起!你二人何罪之有?虽初时虽有隐瞒,然其心可嘉,其志可勉!”
“这一路行来,亏你二人赤诚相助,勇斗妖魔,才免贫僧遭厄。今日能坦诚相告,足见光明磊落。至于出身,无论是帝君之子,还是真君之徒,抑或寻常人家,在贫僧看来,向道之心,护法之志,并无二致。你二人既有此决心,贫僧欢喜尚且不及,岂有责怪驱逐之理?”
阿青与小玉被唐僧温暖有力的手扶起,听他言语恳切宽容,毫无怪罪之意,心中感动,不由得眼眶微红。
阿青拱手道:“法师宽宏大量,不究我等欺瞒之罪,阿青…感激不尽!”
行者在旁笑道:“师父说得是。这两个娃娃心眼不坏,本事也说得过去,更难得是这份志气!”
说着,一阵挤眉弄眼:“老孙早就看出你们不是云中子的徒弟,那老倌儿的路数,老孙熟得很,可不是你们这般气象。只是你们不说,老孙也乐得看你们能瞒到几时。如今自己说出来,倒也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