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很多,材料也很多,乍看之下显得拥挤,实则又井井有条,并不凌乱。
阎赫却是不太清楚,
事务所允不允许在房间内生火熬药。
但看狄安娜脚步轻盈的在房间腾挪,十分熟练的将一件件工具拾出,又从堆砌四处的药草里分拣出她要的部分,应当也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
“把门关上。”
她一边将需要的材料,麻利的铺开摆在桌子上,一边又朝阎赫说道。
后者愣了一下,旋即也便照做。
随着房门一声轻响,紧紧闭合。这间面积不大的客房内,也便成了一处两人完全独处的密闭空间。
“房间没地方放椅子,你就随便找个地方坐好了。”
女药剂师说道,但似乎又担心阎赫放不开,接着补充了一句,“床上也行,我不介意。”
虽然对方这么说了,但阎赫也知道礼数,没有真去坐床。
环顾四周,也确实腾不出空地来,于是道了声谢,表示自己没关系,
只往前挪了几步,站得离桌子近了一点,方便他观察对方是如何制药的。
狄安娜似是注意到他感兴趣,又似乎想要缓解一下沉默,略显尴尬的气氛,开口问道,“你是想要一套保养用的剑油,还是一套战斗用的附魔剑油?”
说话间,她手里攥起一把格外尖细的小刀,将一块灰色的脂肪切成小颗粒,放入那口坩埚。
“如果可以的话,两者都要。”
阎赫回道,“附魔剑油,有没有普适性强的,可以应对绝大多数魔物的那种?”
狄安娜伸出玉葱般的食指,在那口坩埚上虚画,似乎激活了刻印在上的符文,细小的火焰从坩埚内窜出,将其整个围绕,缓缓开始了加热。
“腐蚀血肉的剑油比较合适。我这恰好也就剩下一些腐蚀魔物的油脂,还有一些虫类的酸性腺。”
在炖煮脂肪的期间,她又捻起一把枯黄的药草,丢进釜盅,还有两枚细小的,像是虫卵的绿色腺体也丢进去,再是加了一些灰白的骨粉,拿起捣药锤,就那么咔滋咔滋的研磨起来。
看上去只是普通的混合流程,
但阎赫敏锐的感知到了,她身上的魔力有了波动,随着纤细手腕的摇曳,一点点汇聚在那釜盅之内,似乎起到了中和、调和的效果。
他不确定那是某种法术,还是某种技能,只看得出来她的手很快很稳也很有劲,研磨的效率极高。
而当她完成这项步骤,坩埚里炖煮的油脂也彻底融化,呈现一种粘稠的胶状,并且散发出极其难闻的恶臭,像是呕吐物混合了下水道里的泔水。
阎赫差点干呕出来,被熏得说不出话,不由搓了搓鼻子,尝试闭气。
狄安娜见到他的反应,微微笑道,“很不习惯吧,药剂师可是要与比这更难闻的气味相处。
这么辛苦,还有不少骑士和冒险者嫌弃我们药剂卖的贵呢。”
话虽如此,
阎赫却没有从她的语气里听出抱怨。
只见这位女药剂师蹲下身子,使视线与台面平齐,把那坩埚里恶臭的腐蚀脂肪,与釜盅里的内容物一点一点混合,经由几层堆叠的滤布,灌入一支小玻璃罐里,
她神色里只有专注与认真,还有对于成品的期待。
狄安娜夫人是真正热爱,沉浸在这份制药熬药的工作里,哪怕是工序极为简单的剑油,也没有一丁点的马虎与不耐烦。
看样子,她平时制作店里的产品,也都是亲力亲为,毫不含糊。
否则久了不干活,不会有这样的纯熟。
明明都当了店铺老板,只要培养几个药师学徒,就能把辛苦的活都交给别人来做,自己只要把控住关键配方、关键步骤,躺着就能赚钱。
她却还是坚持自己亲自动手,就连最危险的采药,她都要亲自前往。
可见,这位女药师对于本职工作认真负责的态度。
阎赫一向尊重这样不忘初心,凭本事赚钱的人。
对于她的富裕,此时也只感到理所当然。
眼前的“制药台”上,
随着最后一缕灰黑的粘稠液体被过滤出来,滴入到罐体内,恰好将其填满。
狄安娜也便拿过一片新的滤布,覆盖在罐口,再取过一只瓶盖,将其用坩埚上的火焰烧灼一道,这才盖住,封上罐口。
她舒了口气,从口袋里拎出一块干净的浅绿手绢,擦了擦额间析出的晶莹汗液,再是挂上一副满意的微笑,把盛满酸蚀剑油的罐子递给阎赫,唇瓣启张,
“有些贵族骑士会抱怨这剑油太难闻。我通常会往里加点薰衣草,那些傻瓜总以为是高级货,愿意多付给我三倍的钱。其实效果反而会降低一些。”
说着她又看向阎赫,“你们义勇兵一般都不会矫情,我就原汁原味的做了。你不介意吧?”
阎赫接过油罐,却是眉头上扬,回问道:“能便宜三倍?”
狄安娜轻轻摆手,“用的都是些废料,送你了。”
阎赫当即表示了感谢,微微躬身,于此时回复了对方进门前的问题,“我保证,会平安的将您护送回格林姆。”
狄安娜神色怔了一下,双眸望着他,片刻后,唇角展出笑容,脸颊浮出两只浅浅的梨涡,竟是在这位夫人身上释出点点的青春感,
“我愿意相信你。就像星相诉说的那样。”
后一句话她像是自言自语,声音小到连阎赫也没听清。
随后她又道,“保养用的剑油我这里有现成的,在不发生战斗的情况下,涂一次能持续好几个月。”
话罢,狄安娜便向阎赫伸出一只手,摊开那作为药剂师来说,格外白嫩的手心,并朝他眨眨眼。
阎赫先是一愣,但又很快会意,迅速将腰间的长剑取下,放在了她的手中。
狄安娜从他毫不犹豫的动作里感受到信任,神情更为柔和,
她低垂视线,慢慢拔出那柄剑刃,一点点凝视着剑身,不由点头,似是赞叹剑的用料品质之高,
但看过一番,好看的眉头却又蹙起,“你这用的剑油未免太过劣质了,上得也不均匀,油料坑坑洼洼的。这完全是在虐待这把剑。”
不待阎赫回应,她就持着剑走到了床边,从床头柜取出一罐白腻的油体,坐下后,又拍了拍身边的床位,“来,到我身边来。我教教你怎么涂剑油,以后可不能再像这样瞎搞。”
她的语气带上了一点责备,但过于温和的神情和语调,不仅没让人觉得受到指责,反而像是嘉奖。
阎赫也确实需要补习剑油使用的方法,没有多想,缓步走上前,在她示意的位置,再稍微靠外一点坐下。
可狄安娜却是白了他一眼,挪了挪身子,主动靠了过来,“你离那么远怎么看得清楚。”
她温热的气息轻轻吐在了阎赫的脸侧,夹杂着其身体上传来的薄荷与淡淡薰衣草的香气,很是好闻,
“看仔细,我只演示一遍。”
略微的恍惚间,他看着女药剂师的手隔着一块棉布,轻抚在剑身上,又听到耳畔的柔声轻语,
“先要用布慢慢擦拭掉剑身上的灰尘,然后再……”